3、记忆 但你就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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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四月，兵库县。
十五岁的神崎真理在升入高中的第一个月就火速在学校出了名，只是出名的方式与她本人意愿没有任何关系。
“诶，你就是排球部宫侑君的痴女吧？你很有名诶！”
在她递交入社申请书的时候，新闻社社长森田发出了一声不得了的感叹。
她顿时额角一跳，百口莫辩。
“不是，那是谣言，这里面有误会——”
她的解释很快淹没在活动室骤然响起的议论声里。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学姐率先围过来，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背，爽朗的笑声似乎要穿透屋顶。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新闻社缺的就是真理这样勇敢又热情的人，欢迎你加入！”
真理被拍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她一点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受到赞扬。
第一百次尝试澄清自己并非宫侑痴女的努力，再次以失败告终。真理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把名为宫侑的小人按在地上痛揍了十八个回合，才勉强平复心情。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开学那天。
她千不该万不该在那天把新买的DV摄像机带到学校，更不该一时兴起，打开它记录新的课桌和教室。
最不应该的，是在调整焦距时，无意间让一个路人同学闯进了镜头。
那时她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高中生活会从此与这个名字纠缠不清。
镜头里，少年趴在靠窗的课桌上，脸枕着交叠的手臂。她还没来得及对好焦，他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睁开，隔着取景框与一米多的空气，直直看向了她。
误会就此产生。
“你是在拍我吗？”
他的声音黏黏糊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先捕捉到了某件值得炫耀的事。
真理手中的镜头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要否认，可转念一想，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拍到。严格来说，应该算是非常偶然地拍进去了一小段。
她迅速把镜头移开。
“不好意思，我正好拍到你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对方忽然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我不介意哦。”
尾音比刚才拖得更长，仿佛某种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
她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午放学的时候，隔壁班的初中好友小春惠子就平地一声惊雷引爆了她不安的预感。
“真理酱，你喜欢你们班的宫侑同学吗？之前好像没听你说起过他呢？不会是今天一见钟情吧。”
“......”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神崎真理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
“哈——？”
惠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中午，宫侑特意跑到一年一组门口，冲着他们班里的宫治得意洋洋地宣布：
“阿治！今天也是我的魅力大胜利哦！同桌的女同学偷拍我还被我抓到了，看来是痴女呢。你可别太嫉妒我！”
他大概只是想向自己的双胞胎兄弟炫耀，根本没想过那一嗓子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话音落下，刚才还吵闹的一年一组瞬间安静。
包括满脸无语的宫治。
下一秒，整个教室彻底炸开了锅。
新生里竟然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帅气双胞胎，其中一个还在开学第一天收获了所谓的“痴女追求者”。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校园。
至于“痴女女同桌”究竟是谁，只需要去一年二组稍一打听，就能得到答案。
听完事情经过，真理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教学楼走。
“我去让那个自作多情的家伙知道造谣是犯法的！”
惠子一惊，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真理已经开始挽袖子。
“惠子你不用拦我，今天我一定要让他——”
“那个，我没有要拦你。”惠子迟疑地指了指远处，“只是我听同学说，宫家兄弟都准备加入男子排球部，所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
*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下午五点后，神崎真理还等在体育馆外面的原因。
惠子还在吹奏部与合唱团之间犹豫，放学后又要赶去音乐老师那里上课，只能先一步离开。
真理送走她后，在校园里转了许久，算着男排部训练差不多结束的时间，才不紧不慢地朝体育馆走去。
太阳逐渐西沉，整个稻高都被斜阳浸染成浓郁的金黄色。风一阵阵穿过树梢，树叶随之发出簌簌的声响。
越靠近体育馆，排球撞击木地板的声音便越发清晰。
“我来！”
“好球！”
隔着紧闭的大门，呼喊声听得并不真切，那股热闹却像是沿着门缝，一点点漫了出来。
......
真理停在门外，从包里掏出导致这一切的DV摄像机。
不对。
罪魁祸首分明是里面那个自大的家伙。
等待实在无聊，她百无聊赖地举起摄像机，将镜头对准天空。
取景框里的半边天空像是被人打翻了橙黄色的颜料，云层被落日染成浅红色，正慢悠悠地向远处移动。
她似乎很少从这样的角度认真看过天空。
右上角那团云舒展着身体，看起来像一只蜷在夕阳里的狐狸，连尾巴都被余晖镀成了金色。
真理坐在台阶上，思绪随着云层越飘越远。
身后的门忽然“咣”地一声被人拉开。
“你又在看什么呢？”
镜头里突然闯入一个脑袋，遮挡了大部分天空。
她吓了一跳，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摄像机，就再一次隔着镜头，与那双棕色的眼睛对上了。
“哇！”
真理被吓得手指一松，摄像机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台阶上的人及时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诶。”
宫侑把玩着手里的摄像机，眉飞色舞地转向身后。
“阿治，我可没说谎。你看，她都特意跑到排球馆等我了。”
这句话终于让真理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赶紧站起身，拍掉裙摆上沾着的灰。
“宫同学。”
“在叫我吗？”宫侑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的宫治，“这里可是有两个宫同学哦。”
真理一时语塞，目光在两张几乎完全相同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两人确实长得一模一样。
好神奇。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不过更神奇的是，明明顶着同一张脸，她却一眼就觉得左边那个神采飞扬的家伙格外欠揍。
真理先向右侧冷着脸的宫治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宫治似乎有些意外，很快也礼貌地向她颔首。
随后，她坚定地转回左侧。
“宫侑同学。”
“纳尼？”
他的尾音依旧黏糊糊的，听得真理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人明明只是在正常说话，语气却总像在故意撒娇。
她决定尽快解决问题。
“我想你误会中午的情况了。我当时只是在记录新的班级，拍到你完全是无心之举，所以我——”
“所以你？”
宫侑挑起眉毛，似乎十分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真理忍无可忍，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绝、对、不、是、你、的、痴、女！”
悲壮的宣言回荡在体育馆外。
男排部尚未离开的队员们齐齐陷入沉默。
同班的银岛结用一种近乎敬佩的眼神看着她，旁边那个发型有些奇怪的男生最先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太羞耻了。
真理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回家以后再考虑要不要申请转学。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宫侑又开口了。
“但你就是喜欢我没错吧。”
真理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眼前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
“好新颖的说法，第一次听说呢。”她冷静地问，“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吧，宫侑同学。我喜欢你什么？你会不会自恋过头了？”
刚才还在笑的奇怪发型男生立刻朝她竖起大拇指，银岛看她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敬佩。
宫侑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什么？说不定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呢？”
真理被他气得向上跨了一级台阶。
“你说话有没有逻辑？你和宫治同学是双胞胎吧，难道我还会因为一张脸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话音刚落，她莫名感觉背后冒起一阵冷汗。
站在后面的宫治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然而真理还没来得及细想，宫侑已经向前迈了一步。他站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弯腰凑近，毫不避让地盯住她的眼睛。
“虽然长得一样，但你就是喜欢我啊。你看我的时候状态明显不对，刚才见到阿治时就没有那种反应吧？绝对没有脸红心跳、小鹿乱撞吧！”
难道见到他时就有脸红心跳、小鹿乱撞吗？
忍无可忍。
“咚！”
一声闷响。
真理用额头狠狠撞了上去。
宫侑捂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哀嚎声几乎响彻整座体育馆。
真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爸爸，对不起。
虽然你说过这招不能随便在学校使用，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体育馆，只留下宫侑在身后捂着额头愤怒地大喊：
“哪有人说不过就直接撞人的啊！”
*
尽管真理成功用物理方式教训了宫侑，那场谣言却并没有因此平息，反而随着两人过于轰动的公开对峙愈演愈烈。
她决定以守为攻，尽可能与宫侑保持距离，等待所有人对这件事失去兴趣。
几周后，她在班长意味深长的目光下，看见了新一轮值日分组表。
明晃晃的一行字印在纸上：
七组：宫侑、神崎真理。
真理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感觉自己也快跟手里的纸一起飘走了。
班长对她的绝望毫无察觉，只是一脸欣慰地为她打气。
“加油，神崎同学。我很看好你哦！”
和宫侑被分到同一组值日已经足够糟糕，更糟糕的是，这个人十次里有六次会在早上迟到。
等真理扫完地、擦完黑板，又把讲台整理干净以后，宫侑才会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至于下午值日，十次里有十次，这家伙都会在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冲向排球馆，完全不记得自己还肩负着打扫教室的责任。
真理甚至都来不及叫住他。
又一次轮到他们值日的当天中午，真理终于忍无可忍。
她把便当“砰”地一声放在宫侑桌上，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正在吃咖喱饭的宫侑被吓得一抖，抬头看见她的表情，顿时更加警惕。
“干嘛这样看着我？很恐怖诶。”
“宫同学。”
真理平静地开口。
“都说了，这样叫很奇怪吧。”宫侑立刻抗议，“学校里有两个宫同学，而且听起来很生分。我都直接叫你真理了，你还这么叫我，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到底是谁允许他自顾自地直接叫“真理”的？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真理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状态。
“宫侑。”
宫侑忽然安静了。
大概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他眨了眨眼，连咀嚼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真理没有注意他的异常，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你又迟到了，所以早上的值日全都是我做的。下午的打扫，你不能再逃掉。”
宫侑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咖喱饭，双颊鼓得像仓鼠。
“早上不是给你带了布丁吗？放我一马吧。”
“下午你提醒我一下嘛。”他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提醒，我肯定会忘记。”
这家伙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关西腔本就黏软的尾音变得更加含混，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了。
真理一时无言。
她当然知道早上的布丁是宫侑放的。
每次因为迟到缺席值日，他都会在她的桌上留两盒布丁，她每一次都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打算就这样算了。
“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难道我不提醒你，你就完全想不起来吗？值日表上写着宫侑同学你的名字诶。”
宫侑挑了下眉毛。
“没办法啊，谁让真理和我是一组呢。拜托你提醒我啦。”
真理被他那种过分熟稔的语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我不想和你讲话。”
“那怎么办，你已经在和我讲话了哦。”
宫侑露出得逞的笑容，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
真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
果然，教室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在忙自己的事，余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他们身上。
有人甚至竖起课本，借着书页的遮挡偷偷观察。
可恶。
又被这家伙摆了一道。
“别生气啦。”宫侑心情颇好地低头继续吃饭，“你不打开便当吃饭吗？”
“……”
*
总而言之，值日分组让谣言更上一层楼。
如果宫侑忘掉值日，真理独自打扫教室时，班长会向她投来感动的眼神。
“不愧是痴女真理，竟然能够默默忍受宫侑同学。”
反过来，如果真理成功把宫侑从排球馆抓回来，教室里便会出现不止一束充满敬意的目光。
“不愧是痴女真理，竟然能够让宫侑同学老老实实做值日！”
所以他们只是想把“宫侑”这个麻烦精丢给她解决吧？
真理逐渐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
但是她没有因此放弃报复。
神崎真理像一只安静蹲守在猎物必经之路上的猫，耐心地等待着，绝不会错失任何一个给宫侑找麻烦的机会。
例如，数学课上，宫侑偷偷在练习本角落涂涂画画，好像是在设计自己未来作为排期选手的签名。
他们的位置靠近窗边，距离讲台较远，平时很少进入老师的中心视线。宫侑显然对此十分有信心，做起小动作来得心应手，甚至把课本竖在桌前，躲在后面写得相当投入。
真理看了一眼他已经设计到第七版的签名，若无其事地举起手。
“老师，我还有问题。”
她把手举得很高，成功吸引了全班的注意。
小泉老师欣慰地看向主动提问的学生，随后目光自然地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旁边那道藏在课本后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宫侑手里的笔顿时僵住。
“宫侑，你在写什么呢？”
“……”
嗯，这一招在任何课堂宫侑打瞌睡的时候也适用。
至于忘记交作业这种机会，一个月里总会出现那么几次，真理只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耐心守株待兔。
“完蛋了！忘记写英语作业了！”
某天一早，宫侑的哀嚎就响彻教室，面前摊开的是比脸还要干净的英语作文纸。
前桌的银岛结回过头，脸色跟着一变。
“不会吧阿侑，昨天的作业是要写作文啊，想临时抄都没办法吧。”
真理在旁边默默合上书。
终于被她等到了。
“或许，你可以看我的。”
宫侑猛地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望着她的神情仿佛看见了降临人间的救世主。
“真的？”
“前提是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遵命！”
真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作文纸递给他。宫侑接过去，根本没有细看内容，立刻埋头奋笔疾书。
银岛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神崎同学，你不怕老师发现你们写得一模一样吗？”
“给宫侑抄的是我以前练习时写的作文，不是这次要交的。”真理冲银岛眨了眨眼，“银岛同学很聪明呢。”
银岛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诶，真的吗？”
真理万分肯定地点头，抬手指向旁边还在埋头抄写的人。
“像这种笨蛋就想不到这个问题。绝对是我给什么，他就会照着抄什么。”
“你说谁是笨蛋？！”
宫侑马上炸毛。
尽管如此，作为临时救命的酬谢，他当天还是向真理上供了两盒布丁。
真理接过布丁时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很快又心安理得起来。
毕竟她确实提醒过宫侑。
是他自己完全不看内容。
......
第二节课下课，宫侑不出所料被英语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原因是，在题为《最难忘的生日礼物》的作文下面，他写的是：
“我最难忘的生日礼物，是一条粉红色的公主连衣裙。”
真理趴在课桌上，笑得几乎抬不起头。银岛还在继续转述：
“据说阿侑还据理力争了一下，说收到粉红色连衣裙作为生日礼物，确实会让人终生难忘。”
真理终于彻底笑倒在桌上。
*
加入新闻社以后，真理接到的第一个长期任务，是跟进吹奏部的活动报道。
稻荷崎吹奏部实力强劲，经常闯入关西大赛，有时甚至能够进入全国。按理说，这种热门社团的报道名额在新闻社里应该十分抢手。
不过，校内所有社团之中，体育部向来是新闻报道竞争最激烈的第一战场。相比之下，吹奏部受到的关注便没有那么夸张。
受母亲的影响，真理从小接触音乐，惠子也最终选择加入了吹奏部，因此她很快从几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
“写得不错啊，真理。”新闻社社长森田拿着她刚交上来的报道，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国中时写过类似的东西吗？还是加入过文学社？”
“没有，我国中参加的是轻音部。”真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爸爸是记者，可能多少有些耳濡目染。”
“诶，好厉害！”
森田刚发出一声惊叹，活动室的门忽然“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
他被吓得肩膀一抖，正准备回头发火，看清来人以后，脸色却迅速变了，嘴里无意识呢喃出声：“不会吧……”
真理跟着转过头，看见高二的高桥爱学姐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活动室，随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她那头向来利落的短发此刻狼狈地贴在额前，刘海下面鼓着一个又红又肿的包。
“前辈，你没事吧！”
“小爱，发生什么了？”
真理和森田齐声惊呼，赶紧跑到她的身边，准备将她扶起来。
高桥爱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森田的胳膊。
“社长，我要退出。把我调去跟篮球部或者游泳部的报道吧。”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不不不，去哪儿都行，总之别让我继续跟进男子排球部的报道了！！！”
森田心脏一沉，强大如高桥，也还是扛不住男子排球部的高压吗？那里到底是怎样一个虎穴狼巢？
这一学期，学校重新调整了校刊的版面，希望新闻社改变过去以静态新闻为主的报道方式，增设专题栏目，长期跟进各社团的训练与活动，为学校的文化宣传积累素材。
稻荷崎男子排球部实力强劲，高大的部员们又向来是校园热门人物。因此，专题计划刚公布时，新闻社里有不少成员主动报名，希望负责男排部的报道。
可惜，他们无一例外，都在一周之内败下阵来。
第一个接手任务的是高二的一之濑。
第一次前往体育馆，她就撞上了几名刚入部的高一新生与高三部员发生争执。
理智告诉她，这正是难得的新闻现场，应该举起相机，如实记录。
可体育馆里的低气压实在过于沉重。高一新生的眼神凶得吓人，高三部员沉默地看过来时，也被她自动理解成了“敢报道出去你就死定了”的警告。
“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怎么可能拍得下去啊，社长！”
一之濑当天便申请退出。
任务随即落到了自告奋勇的高一社员黑羽身上。
然而黑羽只坚持了一个下午。
他拍摄时没有关掉相机提示音，接连几次快门声打断了球员的注意力，不仅收获了数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手里的相机还险些被飞出场外的排球当场击落。
黑羽抱着相机冲回新闻社，脸色苍白地表示自己再也不想踏进体育馆一步。
第三个接手的人，正是高桥爱。
森田原本以为，以她爽朗大胆的性格，一定能够顺利完成任务。
但现在看来，依然失败了。
高桥捂着额头上的包，满脸悲愤地讲述起下午的经历。
“我只是看见场边有球员在换训练服，一不小心盯着多看了几秒，没注意飞过来的球，结果正好砸在脸上。”
真理沉默了一下。
这个开场听上去，似乎很难完全责怪排球部。
“后来有个冷着脸的帅哥走过来。”高桥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他先问我有没有事，然后就说——”
她压低声音，模仿起对方平静到让人背后发冷的语气。
“既然是来跟进报道的，至少先看清楚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然不仅会受伤，也会妨碍训练。排球部不需要对排球毫不关心的人存在，无论是场上还是场外。”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明明只是转述，室内的温度似乎也跟着下降了几度。
“排球部还有这种角色？”森田咽了咽口水，“高三的吗？”
高桥摇头。
“高二。好像姓北……北什么来着。”
才高二，气势就已经如此可怕。
森田打了个寒颤。
事已至此，他缓慢地转过头，将目光移向站在旁边的真理。
真理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心中立刻升起一种熟悉的不祥预感。
“真理学妹。”
森田神情沉重地开口。
“现在正是新闻社生死存亡、水深火热的关键时刻。面对男子排球部这个龙潭虎穴，我们迫切需要一个能够挽救大局的人。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森田前辈还在喋喋不休，真理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说，自己并不想去男子排球部。
然而森田看着她的眼神实在过于悲壮，那里面分明写着“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再这样的注视下她最终败下阵来。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我试试。”
于是第二天放学后，神崎真理带着相机与采访本，再一次来到男子排球部的体育馆门前。
门后传来触球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像是此刻她雷鸣般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刺啦——”
大门被缓缓拉开。
光线、喊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一股浓烈的撒隆巴斯气味，毫无保留地向她扑来。
现在再想起来，或许，那也是她真正走上新闻报道的第一步。
*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深夜十二点，电脑里的视频早已播放结束，屏幕停在一片漆黑上，映出真理模糊的轮廓。
她原以为，重新触碰青春的影像时，最先回想起来的会是相机、取景框，或者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也可能是永远没有尽头的蝉鸣与阳光。
可真正浮上来的，却是她第一次推开排球馆大门时，迎面扑来的撒隆巴斯气味。
隔了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
真理垂下眼睛，看向放在手边的名片。
她拿起手机，在收件人一栏输入上面的号码，指尖停顿片刻，随后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同意参与这个项目。”
发送。
自己一个人更新太孤单了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