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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出发 她需要的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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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大阪放送局(OBK)总部大楼一层的咖啡馆。
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大堂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神崎真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企划案,封面印有日本排球协会的标志,以及一行暂定标题——
“妖怪世代的传说”系列人物纪录片。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西装革履,脊背挺得很直,说话时却没有多少商务场合的拘谨感。
“排协已经通过项目了,拍摄周期暂定一年半。人选还在协调,不过已经有几家俱乐部表示愿意配合。具体事项导演也可以提意见。”
黑尾铁朗一口气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抬眼确认她还在听。
真理翻过一页纸。
企划案里夹着一份初步名单。她的目光顺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扫过去,指尖在页角停了一瞬。
“黑尾先生。”
“叫我黑尾就行。”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为什么会找我拍这个项目?”
真理合上企划案,抬头看向他。
黑尾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挑了下眉,向后靠进椅背,像是在斟酌应该从哪里说起。
“我看过你的作品,”他说,“从你高中负责的稻荷崎专栏开始。”
真理愣了一下,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回答。
“那个现在还能看到?”
“当然。稻荷崎出了不少职业选手,球迷翻旧资料的时候,总会把你当年的报道一起翻出来。”
黑尾笑了笑。
“托你的福,他们高中时期留下了不少很有意思的影像。”
窗外忽然起风了,几片枯叶被卷离地面,在玻璃外不断打着旋。冬日的寒风似乎能够穿透玻璃向她扑来,想要把她卷进十年前的回忆中。
那些片段在记忆里仍然如此清晰。长方形取景框里,一个又一个身影不断鱼跃、扑救,然后又高高跃起。直到黄蓝相间的排球突然脱离场地,朝镜头迅速放大,从她耳边擦了过去。
“啊啦啦,看我入迷连球都忘了躲啊。”
记忆里有人这样说。
“当时的校报还是以纸媒为主吧?”黑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高中生自己拍摄、剪辑,还运营独立的视频频道,放在那个时候相当超前。”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当然你的文字报道也写得很好。你还记得你写的春高稻荷崎被乌野爆冷淘汰的那一篇吗?”
她当然记得。
最后一球落地时,她坐在看台上,心脏也随着排球一同沉了下去。
稻荷崎的选手在场边站成一排,所有人都异常沉默,脸上交织着汗水与泪水,带着还未消散的不甘向观众席鞠躬道谢,然后转身退场。
下一场比赛的选手很快入场,其他场地的比赛也仍在继续。体育馆的欢呼声从未中断,春高的步伐似乎不会为一场失败而停下。
胜者走向下一场,败者走向出口,界线清晰得近乎残酷。
在那之前,真理从未觉得排球与自己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他们讨论战术时,她常常听得云里雾里。站位和轮转也只懂得马马虎虎,直到比赛途中听见身旁的观众大叔讲解,才终于分清不同快攻节奏的区别。
可就在那一天,她第一次被排球打动了。
如果她能够成为这些故事的见证者,哪怕只能记录他们转身走向出口的那一刻,也应该将那一刻留下来。
黑尾低头看着手机,念出当年报道里的一段话。
“稻荷崎被称为’最强的挑战者’。但我觉得他们要挑战的,从来不是站在顶峰的井闼山。不断打磨新的技术,不断锻造新的武器,他们所要挑战的,始终都是昨天的自己。”
写下这篇报道的时候,她没想过会有人多年后记得这些文字,更没想过会有人坐在她对面,将它们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虽然写的是一次失败,却意外地打动人心,让人想要了解这支队伍。”黑尾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这个项目。”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有人匆匆经过,身影被水汽晕成模糊的色块。
“黑尾。”
真理重新翻开企划案。
“我已经很久没做体育报道和人物纪录片了。”
“我知道。”
“而且……”
她的视线落在名单末尾。
那个名字安静地印在纸页上,却比其他任何文字都更加显眼。
“不管是排球、稻荷崎,还是所谓的妖怪世代,都已经离我很远了。”
排球的世界被框在长十八米、宽九米的界线之内。那里没有混乱,没有不安,是一个纯粹的乐园。不管是胜者还是败者,不管是选手还是观众,所期待的不过是下一球而已。失误不会波及界线之外的人,输赢也终究会留在记分板上。
排球馆里的欢呼和战地的沉默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到那个能够单纯期待下一球的世界了。
黑尾没有立刻反驳。
他安静地观察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看过你后来的作品。国内的地震纪录片,还有你在战地的报道。”
真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拍摄题材的确变了,但你的镜头却没有改变。”
黑尾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企划案。
“高中时,你拍的是输掉比赛后走向出口的人;面对地震和战争时,你的镜头依然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你关心的从来不只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身处其中的人正在经历什么。”
他没有摆出劝慰的姿态,语速依旧平缓娓娓道来,带着天然让人信赖的亲和感。
“这个项目不缺懂排球的人。我们缺的是一个能够在镜头里呈现选手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将他们带到大众视野中的导演。”
真理垂下眼睛。
“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局促,“可是你应该知道,我从战地回来后一直在做幕后工作,没有正式参与拍摄。那是有原因的,我——”
耳鸣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自己的声音传回耳中时,忽然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她下意识碰了碰左耳,黑尾后面的话也跟着模糊了一瞬。
过了几秒,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我知道。”
黑尾看着她,神色比刚才认真了些。
“你的老师黑崎先生告诉过我们。不过他的原话不是‘她不能工作’。”
他略微停顿。
“他说,‘她需要的只是一个重新出发的契机’。”
真理怔了一下。
黑尾的目光柔和下来。
“我们年纪其实差不多,我想我们都很幸运。不管是妖怪世代的选手们,还是你我,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
他看着有些微怔的真理。
“参与这个项目,或许会带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哦。”
窗外的风仍然没有停。一片落叶贴着玻璃打了几个转,最终落进路边的花坛。
真理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将企划案收进文件夹,站起身。
“让我再想想。”
“好。”
黑尾也跟着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
“这是一个叫山本茜的新人记者整理的妖怪世代追踪资料。她现在在OBK体育部工作,一直关注这批选手,我想你也许用得上。”
真理接过文件袋,厚厚的一叠资料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其实我最开始没打算找外部导演。”黑尾说,“是她一直向我推荐你,说这个项目要是能交给神崎前辈就好了。”
他冲她眨了眨眼。
“她是你的粉丝哦。也许你没发现,不过一直有人在看着你。”
他的尾音还没落下,咖啡馆的大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冷风裹着街道上的寒气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摞资料,围巾歪向一侧,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女孩的目光匆匆扫过咖啡馆,随后落在真理身上,又缓慢地移向她手中的牛皮纸袋。
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空白。
“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黑尾在一旁低低笑了一声。
“哦呀,说谁谁就到了。”
*
山本茜是收到黑尾前辈的信息赶来的。
他嘱咐她送一些和排球运动员相关的资料,完全没有提神崎真理前辈也在这里。
于是当她冲进咖啡馆,看到自己的偶像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疑似是自己写的追踪资料时,她的大脑“咣”地一声停转,仿佛已经开始冒出白烟。
红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后面说的每句话,好像都无法经过大脑思考了。
山本茜后来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反倒是真理记住了那段语速快得惊人的自我介绍。
“神崎前辈您好我是山本茜!OBK体育部的新人记者!我从稻荷崎频道开始就一直在看前辈的作品,前辈出国后拍摄的新闻我也一直在关注,后来也是因为前辈才决定做记者的!听说排协准备拍妖怪世代纪录片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辈,因为前辈的镜头总能捕捉到选手们最真实的魅力——”
“我就是看着前辈的作品,才知道镜头应该怎样去看一个人的!所以能够见到您,我真的非常荣幸!”
一口气说完以后,她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张原本通红的脸迅速抵达极限,看上去随时可能冒出热气。
“哇——”
黑尾站在一旁,发出一声毫无掩饰的感叹。
真理握着文件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翻涌的暖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谢谢你。”
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她怕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也会跟着失控。
山本茜呆了两秒,表情空白,嘴里念叨着:“她竟然跟我说话了……”
下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猛地弯下腰。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向外跑,怀里的资料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黑尾伸手拦了一下,没能拦住,只好认命地蹲下来,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纸页。
“怎么这么冒失。”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孩子在这方面,和她哥哥简直一模一样。”
真理也蹲下来帮忙,疑惑地看向他。
“她哥哥?”
“山本猛虎,我高中时男排部的队友,现在也是职业选手。”
黑尾将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她。
“某种意义上,这孩子也是看着妖怪世代的比赛长大的。和我们一样。”
“是啊。”
......
*
那是下午的事。
等到晚上回到家,真理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才重新打开那个文件袋。
牛皮纸袋的封口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折痕。她抽出里面的资料,厚厚一沓,开始认真浏览。排版还显得有些许稚嫩,但时间线整理得非常清楚,几乎每一段采访后面都附有详细备注。
真理一页页向后翻。
直到那个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
宫侑,MSBY黑狼,二传手。
她的视线停在那里,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下面附着一段采访记录。
问:“宫侑前辈和宫治前辈在高中时期被称为排球界最强双胞胎,但宫治前辈最终没有选择职业排球道路。许多球迷对此感到遗憾,宫侑前辈是怎么看待宫治前辈的选择的呢?”
答:“一开始当然很生气啊。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突然跑去捏饭团,怎么看都像走歪路了吧?我们还大吵了一架。”
“不过后来想想,阿治选他的路,我走我的。谁也不能替谁打球,也不能替谁过日子吧。况且那家伙饭团捏得也不错。”
“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得特别好。好到让那些没选我的人看见,也只能站起来给我鼓掌。”
他很快又扬起眉毛。
“而且没有‘最强双胞胎’也没关系,‘最强二传手’听起来明明更帅吧?”
宫治突然从旁边插话:
“最新的排名影山君好像在侑前面吧。”
宫侑勃然大怒:
“闭嘴谁问你了,现在是我的专访好吧!”
采访记录在这里戛然而止。
看来双胞胎随后又陷入了一场混战。
真理放下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笑。
久违地,开心地笑。
笑意落下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看着那页采访记录,指腹无意识地擦过宫侑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电脑,又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从深处翻出一只移动硬盘。
她将它接上电脑。
文件列表弹出来,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名为“稻荷崎”的文件夹。
点开以后,几十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整齐排列。
真理缓慢地向下翻动鼠标。
最后,光标停在最早的一个文件上。
文件名:2011.04.08_开学.mp4
她双击打开。
下一刻,像素与噪点一同跳动起来。
镜头有些晃,那时她还不太会控制手持拍摄的幅度。
最先入镜的是课桌。新领的课本散乱地摆在桌上,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在木质桌面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
镜头突然旋转,画面模糊了一瞬,随后对准窗外盛放的樱花。
满屏的粉色让焦点短暂失灵。花瓣的边缘被旧DV的像素磨成柔软的色块,微微向外晕开,如同水彩在纸面洇开。
风从窗外吹过,花枝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一般。
循着阳光洒下的方向,镜头缓缓下移。
经过窗框,经过窗台上不知是谁留下的水瓶,经过桌面摊开一半的笔记本,最终落在一颗深色的脑袋上。
靠窗的位置,有人趴在课桌上。
他的脸枕在交叠的手臂里,朝向镜头。深色的头发散在额前,其中几缕被阳光照成浅棕色。校服领口微微松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与窗外摇晃的花枝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这一瞬间,镜头里的世界仿佛被调成了同一种频率。
他背对阳光,轮廓边缘被勾成一圈薄薄的金色。
聚焦框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的睫毛动了。
毫无预兆地,那双棕色的眼睛睁开,直直看向镜头。
镜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帧。
少年刚从午睡中醒来,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倦意,尾音拖得黏黏糊糊。
“你是在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