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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是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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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心斋桥外侧街道。
神崎真理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漫长的红灯。
“滴——”
尖锐的汽车长鸣突兀地响起,刺得她左耳生疼。
司机的怒骂忽远忽近,传进她耳中时已经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一团无法辨认的嗡鸣。
前面的两个人正不停地鞠躬道歉,看身形和穿着,大概是附近的高中生情侣。
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传进真理耳中时已经变得含混,像是沉在水底,隔着厚厚的水层听水面上的人说话。
那位司机似乎终于发泄完怒火,摇上了窗户。汽车再次发动,轰鸣一声——
汽车的轰鸣延续成了左耳里的嗡鸣,随后戛然而止。
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
啊,又来了。
世界骤然失声,她像是被独自丢进了真空。
她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慌乱地拍打耳侧。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短暂失聪通常不到一分钟就会过去。
她让目光在周围的事物上游移,从路牌到信号灯,从便利店的灯箱到对面行人的鞋尖。将注意力分散出去,多少能够缓解无声带来的恐惧。
前面那对情侣忽然激动起来,她努力辨认着女孩的嘴型。
......yuki?
她不禁跟着动起嘴唇。
hatsu......yuki?
那个女孩说的是,初雪(hatsuyuki)。
她恍惚地从围巾里抬起头,突然嗅到了一股寒冷的气息。
城市上方的黑夜中,淅淅零零落下银白的雪花,像是跌入尘世间的精灵。澄亮的街灯下,银白和灰暗的雪花在橘色的灯光中斜斜飘落飞舞。
她听着雪花静悄悄地飘落,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雪花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就化了。
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瞳孔里盛着雪光。
想起他被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半张脸,却还是笑着伸手把她往怀里带。她感受到他的心脏隔着肋骨在跳动,一下一下,烫得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烧穿。
他说——
“是初雪诶!”
声音穿透寂静,与记忆里的那一句话重叠在一起。真理的手指骤然蜷紧,迟钝的听觉也在这一刻慢慢回到身体里。
她转过头。
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一瞬。
隔着一个路口,五道斑马线,雪花无声地落下。
他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更短了一些,漂成了浅金色,下颌线的弧度比记忆里更利落。
那个刚刚还在记忆里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她花了好几秒才敢确认。
真的是宫侑。
绿灯还没亮。
她站在路口看着他,突然觉得几秒钟长得不像话,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长的可以塞进一整个高中时代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断在脑海中翻飞而过,排球馆外的傍晚、夏日树荫里漏下的光、便利店门口递过来的关东煮。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的事。
忽然,对面的人像是有所感应,神情微愣,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神崎真理一惊,来不及收回目光。
他的视线穿过雪与车流,直直对上她的眼睛。那些还在脑海中翻涌的旧日,也在这一刻骤然停下。
左耳的嗡鸣一下子变得很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跳得厉害,砰砰作响。
前方绿灯亮了,身旁的人开始移动,只有她站在原地。
雪花簌簌落在她的肩上、发顶,她也没有动作。
直到身后突然有人拽了她的胳膊。
“真理!”
她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吃惊地转过头才看清来人。
“惠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惠子气喘吁吁,眼里满是担忧。
“哇我从十米开外就开始叫你了好吗,你都没什么反应,是不是又发作了?”
她猛地回过神,拍拍惠子抓着自己的手,示意对方放心。
“不用担心,我没问题。”
“那就好,”惠子松了口气,然后拽着她向前,“绿灯了,我们走。”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忍不住偏过头,再次看向左边的路口。
宫侑已经收回视线,和周围的人并行离开。
他的身影在雪色里渐渐变远,深色外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惠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她又有些听不太清,耳鸣又慢慢涨回来了。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场初雪,她随口说了一句不知从哪部电影里看来的台词。
“据说初雪这天会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而且恋人一起看见初雪的话,会一直幸福下去的哦。”
“那不就是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那时候她信口胡诌,宫侑全盘接收,眼睛亮得不像话,笃信这世上真的存在某种温柔的力量,会在雪天格外偏袒他们。
“话说回来,真理你刚刚在看什么呀那么入神?”惠子突然问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只是觉得,初雪很漂亮。"
*
饭团宫·大阪店内
MSBY的选手们围聚在桌边,刚刚端上来的饭团很快被一扫而空。高大的身躯挤在不算宽敞的桌旁,木兔和日向正为了最后一个鲑鱼饭团进行激烈辩论,佐久早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那份往角落挪了挪。
除了一个人。
宫治扫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双胞胎兄弟,顺手抓住正往嘴里塞饭团的日向翔阳。
“他怎么了?”
日向脸颊被饭团塞得鼓鼓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顺着宫治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瞬间被莫名蔓延的低气压吓得一哆嗦。
“侑前辈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快要结冰了?”
这是什么奇妙的比喻,宫治腹诽了一句。
“他今天发挥不好?”
“完全不。今天的侑前辈发球接球传球都是满分!”
那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宫治简单地下了判断,随即冲角落喊道:
“该吃饭的时候就赶紧过来感恩戴德地给我吃,你这头浪费粮食的猪。”
角落里的金色脑袋纹丝不动,抬都没抬一下。
很不对劲。
“heyheyhey,小侑侑,你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赶紧打起精神来啊!”木兔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对哦,刚刚来的路上看见下雪了,侑前辈还很兴奋呢!”
另一个角落,独自消灭饭团的佐久早幽幽开口:“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对劲了吧。”
“诶,让我想想……我记得当时看见下雪大家都很兴奋,然后——”日向绞尽脑汁回忆,声音却越来越小,渐渐面露难色,“然后我和木兔前辈就说到了初雪天应该吃什么,就……斯密马赛。”
……
“噢噢噢!所以初雪天还是该吃炸鸡啤酒吧!我老姐看的电视剧里就是这样讲的,上次赤苇也提到了!”
“不,没人在问你这个问题。”
“初雪这天果然很神奇呢,不仅有炸鸡啤酒,我记得老姐还说过,初雪那天说什么谎话都会被原谅哦。”
“那怎么看都不可信吧!不对,别自说自话啊你!”
一片喧闹中,那颗金色脑袋终于抬起来。
所有人都莫名地抖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刚才在十字路口,看见真理了。”
低低的声音砸进沉默的空气里。
然后宫治的脸也变成了空白。
“哈?”
*
关于再次见到神崎真理的画面,宫侑在脑海里模拟过无数次。
分手第一周的时候,他想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不管她使出什么招数来哄自己,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分手第一个月的时候,每次练习新的跳发,他都会在脑海里想象她的脸,然后狠狠把球打出去。他还打算随身备点神社用的盐,或者去阿治的店里弄点豆子,等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冲她大喊““鬼は外!”(鬼出去)
“要不要再泼点御神水?绝对要把她从我身边赶走!”宫侑每天都在琢磨这个。
盐、豆子、御神水,他甚至认真研究过哪一种驱邪效果最好。
宫治对此的评价是:
“我看你才是鬼上身了,你要不要真的去神社里撒点豆子。”
分手第一年的时候,宫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就算再见到前女友,也一定能够从容应对。他会过得非常幸福,以绝对成功的人生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狠狠把她比下去。
“万一她有新男友了呢?”
“哈?!”
他没想过。
不,他偶尔也会想过,但因为想象不到、也不想知道就干脆停止思考了。
“有没有搞错,什么样的男人能比过我?她的眼光有这么糟糕吗?绝对需要去眼科看看大夫吧!”
分手第三年的时候,宫侑已经很少想起她了。
步入正轨的职业生活每天都被塞满了不同的日程安排,训练,练习赛,复盘,比赛,这些过程多少让他有点能体会到过去北前辈常说的“安心”的感觉。
赛场边总有人举着相机,储物柜里也从来不缺手写信、礼物和情人节巧克力。他当然觉得正常,毕竟自己本来就很帅,而且二传手的魅力无人可挡。
甚至会被记者、在粉感会上被追着问:
“宫侑选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宫侑君有女朋友吗?”
“侑君的脾气会不会被女孩子嫌弃啊?”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然后会笑着把话题带过去。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我也是有人喜欢的哦。”
他以前不太喜欢稻荷崎排球部的训言[无需追忆昨天],但最近却觉得还不错。
人想留下的东西很多,真正能抓住的却很少。每天按时开始的训练、一次次落到指尖的球、站在发球线后熟悉的呼吸,这些才是他能够握在手里的东西。
而他拼命想抓住最终却没能留下的,或许根本也不再需要了。
他无可挽回的,也无需追忆的昨天已经结束了。
分手第五年的时候。
啊,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了。
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非要说的话是他觉得还不错的一天。
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早起也没有犯困;食堂午餐提供了咖喱,刚好消解昨天大吃一顿烤肉的油腻;下午的训练赛手感更是好的不得了,发球得分也是自己的全胜利。
下训之后还遇到了初雪,他依稀记得这是好运的象征。
就在他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心斋桥外的十字路口,人群车流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成了这座城市的白噪音,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很难分辨出其中一道声音。
可他就是听见了那个名字。
在混杂的钢铁森林中,异常清晰。
“真理!”
“神崎真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了他以为丢下的昨天。
没有盐,没有豆子,也没有御神水。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平静,那些被遗忘的情绪突然蜂拥而至,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
他觉得委屈,又窝火,甚至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再次见到神崎真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从来不在宫侑的设想里。
他久违地想骂人。
该死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