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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见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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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泻天上霜,风渡尘间浊。
“李二狗!你到底有完没完?”龙大彪嫌弃地捂着鼻子,眉毛拧成一团,对散发浊气的人控诉:
“这都第几趟了?叫你别瞎吃别瞎吃,你可倒好,只要不是屎,都他娘的往嘴里塞!跟着老子委屈你了?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草丛里的枯草急头白脸尝到一番滋味后,始作俑者双腿发软地从里面挪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也虚着:“老大,你别念叨了......还不是怪那头蠢驴!”
李二狗朝旁边努努嘴,一头黑驴正悠闲地低头啃草。
“那也怪你不中用!”龙大彪瞪了他一眼,“一头蠢驴都能给你吓得连盘缠都丢了,你好有出息啊。”
“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先吓我的。”李二狗委委屈屈地小声嘟囔。
瞧着李二狗那窝囊劲,龙大彪白眼一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腿作势要踹人:“还磨蹭!给老子滚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李二狗轻声应着,一个灵巧闪身上了驴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龙大彪嘴上骂着,手里却稳稳牵着驴子往前走。
李二狗吃坏了肚子,行动不便,得亏他人长得瘦小,那头野驴倒正好方便了他。
看着不远处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的悍匪,季梵笙翻白眼翻到眼睛疼,真不知道这两个蠢货有什么好留意的,这是她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质疑。
她以为悍匪背后有大人物要找死生蛊,可观察一路,她心中只有一个疑问:到底哪个眼瞎的大人物会叫这俩蠢得出奇的悍匪办事啊?
月光下,李二狗趴在驴背上指着一个方向,声音里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新奇:“老大,你看那边的天好红、好壮观!”
龙大彪随意瞟了一眼,纠正道:“傻狗,那他娘的是火光!”
“火?也不知是哪处走水了?”李二狗看着那片红眨了眨眼。
龙大彪牵着驴在前面走着,头也不抬地回:“不知道,管他那么多干嘛,没烧到咱头上就行。”
李二狗嘿嘿一笑,只觉得他老大一整个心态超然,不由得附和:“老大说得对。”
火烧不到他们头上,却烧在了某人心上。
黑暗处的季梵笙在看到那片火光后的下一秒就一个飞身朝火光的方向而去了。
龙大彪听见了一点动静,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啦老大?”
“李二狗。”他转回去继续牵驴:“你刚又放屁了是不是?”
“老大我没有,你冤枉人......”
夜里方位难辨,可季梵笙还是判断出了火光的来处,她只希望,火烧得慢一点,烧的不是益香楼......
季梵笙还没进城便遇到了自家的马车。
“殿下?”
顾不上平日的规矩,见到马车的一瞬,人就如同夜行刺客般翻上了马车,惊得马儿方寸大乱,腾飞前蹄驻了足。
“季娘子?”赶车的侍女见来人的季梵笙,大吃一惊,“季娘子,你......你怎么?”
季梵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要掀车帘子的动作猛地顿住,有些不好意思道:“小鹤,殿下她——”
“被你吓醒了。”不等她问出口,车里传来那人的抱怨。
“殿下!”李梵笙无地自容,自行讨罚:“梵笙知错。”
“进来。”车里的人发了话,季梵笙不敢违抗,掀帘子进去。
姬云瑶一手托着脸,见她进来便开始了审讯:“错哪儿了?”
“梵笙鲁莽,扰了殿下好梦。”
季梵笙笔直跪在主子跟前,嘴上说着鲁莽,眼神却一点没收敛,硬将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才肯俯下身去。
“还有呢?”
“违抗命令,擅自返回。”
“知道还犯?”姬云瑶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季梵笙的头,以作惩戒。
“梵笙知罪,请殿下责罚。”
爱讨罚的人叫姬云瑶很是头疼,既如此,那便好好罚罚。
只见姬云瑶挽起半截袖子,将自己被火炙烤后的红肿手臂伸到季梵笙面前,故作失望道:“如此大错,就罚你帮孤吹吹手罢。”
“殿下!”
看到那人手上的烧伤后,季梵笙一下慌了,抬手动作急骤,落到那人手上时却轻得很。
“是谁做的?”季梵笙捧着她的手问。
“梵笙猜猜。”
季梵笙想了想,异国他乡,殿下没有仇家,只会是他!
“我去杀了他!”
季梵笙冷不丁冒出一句,说着就要起身,不料被姬云瑶伸手按住肩:“梵笙要杀谁?”
“......姜长寺。”季梵笙眼眸阴冷。
闻言,姬云瑶笑出声来:“他笨成那样,如何伤得了我?”
“不是他?那是?”
姬云瑶收敛起笑容,蹲下身来,“是我不听劝,遇到那贼人便起了玩心,闯出了一些事端。”
贼人?是姜辞!
季梵笙眸色一沉,身体不由地发颤。
姬云瑶察觉到了,双手塔在她肩上,像是有些后悔:“梵笙,我该把他抓到你面前的。”
季梵笙闭目,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说:“殿下,您无大碍,已是万幸。”
瞧着季梵笙认真的摸样,姬云瑶愈加后悔,心虚的把责任一股脑推给旁人:“也是怪你那不中用的阿兄,叫他办个事,差点把命塔上不说,还惹出一场大火。”
“是他烧的益香楼!”季梵笙的注意力转移。
“益香楼没被烧,也......不是他,”
姬云瑶顿了顿,老实交代了:“是他蠢笨,逃跑的时候被那贼人的手下放火箭追杀,一不小心就点着了别家的房子。”
季梵笙看着那片烧伤的手,心里打鼓:“烧的既不是益香楼,殿下为何会受伤?”
“嗐——”姬云瑶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你那阿兄虽蠢笨,却同你一样生了颗大善心!”
姬云瑶起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是个痴傻的,见别人的屋子着了火,自己瘸着腿,命也顾不得逃了,竟傻乎乎地冲进火里去救人。”
姬云瑶想起那人从火屋里来来回回救出的一家子人,语气软了一下:“我怕他被烧死,去塔了把手,就伤了一下。”
季云瑶面色不改地听完,眼睛瞟了一眼周围,拉着主子的手给她上药,半天才道:“那......姜长寺此刻人在何处?”
“他!”姬云瑶将茶杯重重一放,语气有些不好:“说他愚蠢,可到底还是长了些心眼子,扎了我一针后,人也不知逃哪里去了?”
残阳剪影,落花化雨,两头悍匪扎进溪水里。
“老大!你到底认不认得路啊,”李二狗大口饮水后,摊在地上,看着成片的杏花林抱怨: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地方。”
龙大彪洗了把脸,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瞧了眼地图有瞧了眼四周:“是这儿没错啊?”
“可这地儿哪里像是住过人的地方?”李二狗环顾一圈,除了一丈高的杂草,就是野生的杏花树。
“你懂什么?万欣谷都灭亡十年了,还不能长点坟头草啊!”
“那......”听到坟头草,李二狗被吓得缩到他老大脚边,小声道:“那哪处是坟头草啊?”
龙大彪低头看了看脚边怂兮兮的人,抬腿轻踹了一下:“没出息。”
再次抬起头时,视线一下被河对面的不知名物体吸引,夕阳橙得给那东西着了色,一时分辨不出来。
“二狗,你瞧,那边那东西是啥?”
李二狗瞬间抱上他的大腿,将眼睛死死闭上:“老大你又想吓我!”
“哎,没吓你,”龙大彪弯腰将李二狗的眼睛掰开,“你眼神好,你就看看嘛。”
“我不看我不看”李二狗极力反抗。
“你看看嘛。”
“我不.....”反抗失败,“马?”
“什么?”
“马头、马背、马屁股、马尾巴、一匹马!”李二狗把看见的一一同龙大彪介绍。
“马?”龙大彪看向河对面,疑惑道:“这地儿还有野生的马,爷去瞧瞧。”
说罢,龙大彪便扛着自己的大刀趟着河水过去了。
“老大,你等等我。”李二狗胆子小,也跟了过去。
龙大彪走近那匹马,观察了一番得出结论:“这不是野马啊,一眼家养的。”
家养的马儿怎的跑来这荒无人烟的地儿?
“啊——”他正疑惑着,李二狗的凄厉的哭叫刺破长空:“有鬼啊!”
龙大彪一转身,李二狗恶犬般扑进他怀里,嘴里狂吠个不停:“老大,有鬼!有鬼啊!”
龙大彪被撞得差点站不稳,痛斥一声:“李二狗,你鬼叫什么!吓老子一跳!”
“老大,有鬼,有鬼抓我的脚。”李二狗吊在他身上惨叫。
龙大彪烦躁地推人:“你给老子下去!什么鬼?老子看你才是鬼!”
“老大我不,真的有鬼啊。”
龙大彪扒拉半天,李二狗如同狗皮膏药般黏着他不肯落地。
龙大彪无奈妥协:“那你滚后面去行不行?你趴前面影响老子给你抓鬼了!”
李二狗黏着人翻到后背去,委屈道:“就是有鬼嘛——”
龙大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堂堂一山匪,一下怕驴、一下怕马、一下又怕鬼的,怕这怕那的,还做哪门子的山匪啊?你干脆去当王八吧,往壳子里一缩,怂一辈子好了,王八羔子!”
背上的人被骂了也不还嘴,怯生生地缩在他背上。
“今天要是找不出那鬼,老子非请你吃好果子不可!”
龙大彪背着人,骂骂咧咧往草丛里去,很快他找到了李二狗口中的“恶鬼”。
草丛里有一个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躺着,死气沉沉的,乍一看去仿若一具死尸。
龙大彪看后,咂着嘴嘲讽:“李二狗你说你能成什么气候?一具尸体给你吓成这样,你没见过尸体啊?”
李二狗张了张嘴,还是很小声的反驳了:“本来就没见过。”
他声音很小,可还是被他老大听了去。
龙大彪听后一愣,瞬间哑火。
是了,李二狗是没见过尸体。
见过尸体的人是他,他见过李二狗的尸体,见过龙富寨上上下下弟兄们的尸体,甚至见过自己的尸体。
龙大彪不再骂人了,蹲下身去给地上那具“尸体”翻了个面。
这不翻还好,一翻倒翻出个真“菩萨”来。
地上的人眉心一点观音痣,可不就是菩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