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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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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了下来,柴房里唯一透光的小窗也彻底暗了。
姜长寺困在回忆里挣扎。
“年儿快走!”
是阿娘,她被困在火海里,火光罩着整个万欣谷,焚烧的爆裂声中混着杂乱的哭喊,一阵一阵,听得他心脏一抽一抽。
“阿娘!”他想冲进火海里,可怎么也进不去,急的他在外面大哭:“阿娘你出来。”
“斯年,”着急间,他听见有人喊他。
是阿爹的声音,他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想应一声“阿爹”,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似的,怎么也叫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他爹嘶哑的声音,他说:“要活下去。”
紧接着,他爹倒在他面前,身后是少年姜辞恶狠狠的控诉:
“方斯年,你方家欠我弟弟一条命,就用你来赔吧。”
姜辞......是姜辞?
怎么会是姜辞!
姜长寺来不及悲伤,下一秒他看见两个缩在黑暗里的小孩。
“哥哥我好疼。”
小女孩衣裳染了好多血,缩在小男孩怀里喊疼。
小男孩颤抖着手,一针一针往小女孩身上扎,嘴里不停安抚:“万君别怕,哥哥给你扎几针就不疼了,万君乖......”
万君?是小妹!她还这样的小。
怀里的小女孩渐渐不喊疼了,她说:“哥哥我想睡觉。”
“不!不要!万君别睡!”
姜长寺猛的睁开眼,脸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张着嘴大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脑袋撕裂般的疼。
“是梦......”他哑着嗓子喃喃,“是梦......都是梦......”
他撑着地坐起来,全身都在发抖,想把自己的呼吸按住,可越按越急。
“是梦,”他闭着眼说,“不是真的。”
他说得很大声,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喊走。
这是梦,不是真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他越是安慰自己,脑子里万欣谷被屠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姜长寺突然疯狂拍打自己头,
“醒过来,方斯年你醒过来,万欣谷还在,爹娘还在,小妹也还在,你醒醒好不好?你醒来啊!”
他不停摇晃自己的头,想将那些不该存在的恐怖画面敲碎。
可脑子里家人的脸越来越清晰,或恐惧的、或痛苦的、又或是没了生机的。
死去的记忆被一层一层剥开,直到拾起记忆里被人刻意遮掩的真相。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姜长寺不愿相信,可声音却越说越轻。
柴房的门被推开,光线从门外灌进来,将来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门口的人戴着一顶宽檐帷帽,紫纱垂到胸前,遮住了整张脸,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姜长寺眯起眼睛适应那道光,等着门口的人发话。
“是不是梦,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都想起来了吗?”姬云瑶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不重不轻。
“你到底是谁?”姜长寺像是终于找到原因般,一摇一晃的走近那女子,质问:“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药?是你在捉弄我对不对?”
“在三少主看来,我很闲吗?”姬云瑶反问。
“不是的,”姜长寺难以接受,大吼:“不是这样的!”
“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他。”姬云瑶一步一步逼近他:“你的好阿兄现下可就在我益香楼。”
姜辞?他在这里。
是该好好问问的。
姜长寺擦了把脸就直往门口去,可出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万一他认了呢?
那他该怎么办?
不等他想清楚,身后的人便替他做了决断。
“二楼西厢房,他中了迷香,待你问清楚了,便将他杀了。”
姬云瑶给身边的随从施了个眼神,那随从立刻将端着的匕首递到姜长寺面前。
姜长寺盯着那把匕首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拿起。
他稀里糊涂走进那间厢房,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奇异香味,里面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迷药。
一进门的正厅里两个侍卫歪倒在地,再往里走便能看见床上那人。
待看到床上躺着的姜辞后,姜长寺握刀的手不由紧了一下。
他颤抖着靠近,踩过四散在地的凌乱衣物,最后停在床边。
姜辞躺在床榻外侧,衣领敞着,手臂垂在床边。
在他旁边还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脸埋在枕中,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肩线上有几点深浅不一的痕迹。
姜长寺心头微微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随后痴笑一声。
原来他也是能接受男子的。
他在床前愣了许久,手里的刀没举起也没放下,就这么呆呆的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叫他。
“姜长寺,你怎么在这儿?”
床上的姜辞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但更多的还是惊讶。
姜长寺满脸泪痕,呆呆看着床上的人,跟丢了魂似的。
姜辞看着他愣了片刻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瞟了一眼躺在身旁的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没那么光明磊落了:“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姜辞大概以为他是来捉奸的,手上不自觉地扯被子将床上的男子盖住,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看到这一幕,姜长寺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他笑了好久,可笑声似哭声。
一下一下刺在姜辞的心上。
“姜长寺......”姜辞这下是真的慌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伸手抚摸姜长寺的脸,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极快,无措道:“姜长寺,你别这样。”
姜长寺猝然止住笑,脸色一下冷了下来,他问:“姜辞,你为何不许我回万欣谷?”
闻言,姜辞呼吸一滞,他不敢去看姜长寺的眼睛。
这样的话姜长寺曾问过他无数遍,他要么敷衍他,要么就叠加一个谎言骗他。
可这一次,姜辞再不似从前那般坦然,他目光闪躲,张嘴想再编一个谎言,可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知道,他全知道了。
姜长寺从那人的沉默里了然了,他苦笑一声。
是了,他不是已经记起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去问?
有什么可问的!他该一刀杀了他的。
姜长寺举起手中的匕首朝那人胸口刺去,姜辞似乎是中了药,竟也没避开,任由他刺了进去。
看着那人胸口流出的鲜血,姜长寺又变得慌张无措。
一下松了刀,可就在他把手往回收的那一瞬间,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他整个人被拽着往前一倾,重心一偏,踉跄着朝床榻上倒了下去。
然后他听见耳边有人很轻地笑了一下:“姜长寺,刀可不是这样用的。”
床上的男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再看向自己胸口插着的刀,扯了扯嘴角:“刀是这样用的”
那人一把拔出胸口的刀,将刀抵在姜长寺脖颈前,道:“往这个地方一划,必死无疑。”
这人是在吓唬他。
好得很,左右也不差他一个了。
方斯年早就死了,那姜长寺也去死吧。
姜长寺毫不犹豫地往刀口上撞,姜辞急忙收刀,可锋利的匕首还是染了血。
姜长寺皙白的脖颈被划出一道口子,浸出的鲜血融进月光里,看上去有些瘆人。
看着那道伤口,姜辞脸色一沉,将匕首扔到地上,猝然拔高音量:“方斯年,那是你万欣谷该死!是你方家该死!原本你也是该死的,可我的亲弟弟没了,你方家不得赔我一个弟弟?你是我讨来的赔偿!你的命是我的!”
姜辞到底还是亲口承认他的罪行,再容不得他给他开脱。
姜辞啊姜辞,哪怕你说一句你是有苦衷的,你是被冤枉的呢......
姜长寺说不出话来,眼泪也流不出来了,似乎是没了力气,他偏过头去不再看那人。
“方斯年,你方家就是我屠的,想报仇尽管来。”姜辞用手轻轻抚摸那道刀伤,招供的同时还在挑衅:“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舍不舍得杀我。”
舍不得、杀不了,你那么狠心的话,你把我也杀了吧。
过了许久,姜长寺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说:“姜辞,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全家,也不差我一个了。”
“你就这么想死?”轻抚刀伤的手猝然成了锁住他呼气的致命鬼手,叫人窒息难耐:“好,我成全你,这便送你去和他们团聚。”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姜长寺眼也不眨地盯着姜辞,妄想从他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情感。
爱意也好,恨意也罢。
可姜辞就是姜辞,无论做什么都叫他找不出一点破绽。
只要一想到自己喜欢上仇人,姜长寺痛苦的同时还极其痛恨自己。
他眼眶早已蓄满泪水,稍稍闭一下眼,成股的泪水便急不可耐地顺着脸颊流到那人手中。
不知道是不是嫌他脏,姜辞沾到他眼泪的一瞬便松了手。
姜长寺大口呼吸着,那人松手后也没说话只呆呆瞧着他,呼吸也有些沉重,就好像被人掐得喘不过气来的人是他自己。
“姜长寺......”那人唤着他的名字再次靠了过来,只是还不等人靠近,下一秒就重重倒在了他身上。
姜长寺缓了一瞬,将人推开,然后如无其事地拔出姜辞后劲处的银针。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举起刀。
那刀在姜辞头顶悬了许久,刀刃只微微往下压了一寸,便又停了。
姜辞说的对,他确实舍不得。
他真没用。
“来人啊,保护大少主!”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逃吧!姜长寺,逃去没有他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