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故事比叫卖好用   “狮子 ...

  •   白天的马戏院比演出时破得多。没有灯光和音乐的时候,它只是码头区边上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墙皮起了壳,百叶窗褪了色,门廊上方的金字招牌缺了一个角——“欢声马戏院”。潮气和兽舍的味道从院墙里漫出来。
      诺埃被玛歌叫住的时候正在搬水桶。没人告诉他她是谁,但诺埃心里那个名字对上脸了。灰色的袖套,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一团,人站在账房门口,手里的账本翻开着。没看他。是昨天管杂工的女人 —— 他听人叫过她玛歌
      “今天跟双胞胎出去卖票。”账本翻了一页,“老港那边。下午你自己留着继续卖,他们得回来排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递过来。诺埃接了,大概数了一下——四十来张。
      “卖不到三十张就别吃晚饭了。”
      她说完就走了。诺埃不确定这是玩笑还是事实。他把票揣进口袋,去找双胞胎。
      ——
      布里斯和布鲁诺在后台空地上压腿。两个人长得不算特别像,但动作的节奏是一样的——同时弯腰,同时起身,像一个人和他的镜子。
      布鲁诺先看到他。
      “哦,小红毛来了。”
      “别叫人家小红毛。”布里斯头也没抬。
      布鲁诺跟了一句:“小红毛。”语气比哥哥的还轻快,像在尝一个词的味道。然后朝诺埃招手:“走吧,路上说。”
      三个人从马戏院后门出去,穿过码头区的窄巷往老港方向走。早上的马赛是灰蓝色的,海风里带着鱼腥气和咖啡的味道。巷子里的女人们把床单晾在窗户之间,头顶是一条条白色的布,在风里鼓着。
      双胞胎走在前面,诺埃跟在后面半步。
      “你以前卖过东西没有?”布里斯问。
      “没有。”
      “简单。我们俩在前面翻跟头,人围过来了,你就喊:‘明晚七点,马戏院大演出,买票买票!’”布鲁诺比划了一下,“看着我们的表情,学着点,别干巴巴的。”
      “他才十岁,你教他这些他懂吗。”布里斯说。
      “十岁怎么了,十岁够用了。”
      诺埃没纠正他们。他确实看起来像十岁。
      走到一半的时候,布鲁诺突然说:“你知道希尔维亚吗?”
      “驯兽师?”
      “对。她会烤饼干。”布鲁诺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黄油、肉、面粉,揉成一团,烤出来给狮子当训练奖励的,可香了。”
      “那是给狮子吃的。”布里斯说。
      “给狮子吃的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吃。我偷吃过,很香。”
      “你偷吃狮子的饼干?”
      “它又不知道少了一块。”
      两个人开始为这件事拌嘴。诺埃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布鲁诺转过头来,很热心地补充:“她每次训练之前都烤一批,就在后面那个铁炉子上。你要是路过闻到黄油味,那就是了。但是别被她看见你偷拿,她脾气好,但是狮子脾气不好。”他拍了一下诺埃的肩膀。
      诺埃被逗笑了。
      ——
      快到老港的时候,路过一面贴满海报的墙。有一张是他们马戏院的旧海报,颜色被太阳晒淡了,边角翘起来。布里斯指了一下海报中央那个黑色剪影的人形:“看到没。魔术师。”
      剪影底下有一行花体的金字。诺埃顺着拼了出来——Cirocco Vento(奇罗科·文托)。
      文托,风。这个词不用人教他,西西里风的单词跟法语的长得差不多。刮过去就没影的东西。
      拿这个当姓的人,等于没有姓。
      “还有人姓这个?”诺埃问。
      “奇罗科·文托。”布里斯说,“艺名,听着响。”
      “风。”布鲁诺跟了半句,朝海报吹了一口气。
      诺埃多看了那行金字一眼。
      “你见过他吧?”布里斯问。
      “看过一眼。”
      布鲁诺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讲鬼故事:“那个人脾气是全团最差的。上次一个杂工把他箱子碰倒了,手直接被打肿了,三天没法干活。”
      “你别吓人家。”布里斯说。
      “吓人家。”布鲁诺嘀咕了一声,但马上又转向诺埃,语气完全认真了,“总之离他远一点,别碰他的东西。他的东西比他的命重要。”
      诺埃点了点头,想起第一天的时候,团长跟他的对话。他没有问奇罗科演什么,没有问他住在哪里,没有问他有没有助手。
      只是点了点头。
      老港在早上是最热闹的。渔船刚靠岸,鱼贩子们在码头上扯着嗓子叫卖,海鸥在头顶盘旋,空气里全是盐和鱼鳞的味道。人又多又杂——卖鱼的、买菜的、水手、搬货的、闲逛的。
      布里斯找了一块靠近鱼市入口的空地。
      “这里。”
      布鲁诺已经把外套脱了,活动手腕。
      “准备好了?”
      两个人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了。
      布鲁诺单手撑地翻了一个跟头,布里斯紧跟着翻了一个,方向相反。两个人落地的时候面对面,同时伸手,同时鞠躬。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布鲁诺踩上布里斯的肩膀,站了起来。
      人群开始围过来。诺埃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票。
      “明晚七点——”他开口,声音被鱼市的喧闹盖住了一半。没有人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口气,把声音从肚子里推出来。
      “明晚七点!老港马戏院!”
      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有一个。然后继续走了。
      他继续喊。嗓子有点紧。口音在喊叫的时候比平时更明显,法语里拖着意大利语的尾巴。但在马赛,没有人在意这个。这个城市一半的人说话都带着别处的口音。
      双胞胎翻完了一轮,围观的人鼓掌。布鲁诺气喘吁吁地朝诺埃使了个眼色——现在,趁他们还在看。
      诺埃举起票。
      “明晚七点。空中飞人,魔术,猛兽。买票了——”
      “魔术师文托——亲眼看,不看后悔!”
      卖出了第一张。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双胞胎每表演一轮,他就卖一轮。配合的节奏慢慢找到了。
      到中午的时候,卖了十五张。
      布里斯擦着汗说:“下午你自己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布鲁诺点头,拍了拍诺埃的肩膀。“加油啊,小红毛。卖不够三十张——”
      “别吃晚饭。我知道了。”
      布鲁诺笑了。
      “你学得挺快。”
      两个人走了。
      诺埃一个人站在鱼市边上,手里还有二十多张票。
      太阳到了头顶,鱼市的高峰过了,人开始散。
      他换了个位置。
      他沿着老港的岸边走了一段,经过了几条巷子的入口,最后在一个咖啡馆门口的台阶旁边停下来。这里人流没有鱼市那么大,但来往的人不一样——不是买菜的主妇和搬货的工人,是喝咖啡的、散步的、带孩子出来的。口袋里有闲钱的人。
      他背靠着墙站着。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老港的大半个弧形岸线,左边是鱼市的方向,右边的巷子通往码头区深处。咖啡馆的遮阳棚挡住了正午的太阳,他站在阴影的边缘。
      太阳过了最高点之后,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老港边上散步的人回家吃午饭去了,咖啡馆的遮阳棚下面空了一半。诺埃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零星走过的路人,数了一下口袋里的票,还有二十多张。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家咖啡馆。门开着,里面有七八个人坐着喝东西。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聊天。没有人急着走。
      诺埃走进去。
      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一个小孩进来,抬了一下眉毛。
      “老板,我是老港马戏院的。”诺埃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柜台上,“明晚七点的演出。这两张给您和太太,有狮子,有空中飞人。”
      老板看了一眼票,没拿。
      “你想干什么?”
      “让我跟您的客人说两句话就行。耽误不了多久。”
      老板又看了他一眼。一个瘦小的红头发小孩,说着带口音的法语,眼睛很亮。老港马戏院的。
      “说两句。”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就两句,别打扰我做生意。”
      诺埃笑了。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不是每桌都去,他挑了几桌——带孩子的,两个人对坐没什么话说的,独自喝咖啡、看起来很无聊的。他在每桌停留的时间不久,久了也没用。他讲的东西不一样。狮子饼干讲给带孩子的那桌。空中飞人讲给那对没话说的夫妻——“一个人松手,另一个人接住,中间只有一秒钟,比什么情话都浪漫。”
      那个妻子笑了,丈夫掏了钱,一张整的,没叫他找钱。
      出来的时候,多卖了四张。老板没拦他。柜台上那两张票已经不在了。
      他回到台阶旁边,继续等。
      ——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路过。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边走边掰着吃。
      “太太,明晚要不要来看马戏?”诺埃说。
      女人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小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诺埃蹲下来,让自己跟小男孩差不多高。
      “你喜欢狮子吗?”他问。
      小男孩停下了。他妈妈走了两步,发现儿子没跟上来,也停下了。
      “我们马戏院有一头狮子。”诺埃说,“很大很大的一头。你猜它最喜欢吃什么?”
      小男孩摇头。
      “饼干。”
      “狮子不吃饼干。”小男孩说,语气很确定。
      “这头吃。”诺埃说,“我们有一个驯兽师姐姐,她会自己烤饼干。黄油、肉、面粉,揉成一团,放在铁炉子上烤。烤出来的时候整个马戏院都是香的。狮子闻到了就开始叫——”他模仿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不太像狮子,但小男孩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驯兽师姐姐就拿着饼干走进笼子里。狮子看到她就不叫了。它蹲下来,跟你家的猫一样,乖乖地蹲着。她说‘握手’,狮子就伸出爪子——很大的爪子,比你的脸还大——轻轻地搭在她手上。她就给它一块饼干。”
      小男孩的面包已经忘了吃了。
      “它会翻跟头吗?”
      “翻跟头?”诺埃假装想了想,“它太胖了,翻不了跟头。但是它会跳。驯兽师姐姐举起一个圈,很高很高的——”他站起来,手举过头顶比划,“狮子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
      他停了。
      小男孩急了。
      “然后呢?”
      诺埃笑了,把一张票递向那个女人。
      “明晚七点,您来了就知道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小男孩已经拽住了她的裙子。
      她掏钱买了两张。
      诺埃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他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他没有翻跟头,没有表演,没有任何人帮他。他只是蹲下来,讲了一个关于狮子和饼干的故事。
      然后她买了两张票。
      ——
      诺埃发现了一件事。
      双胞胎在的时候,人是被表演吸引的——他们看到翻跟头,觉得好玩,顺便买张票。诺埃只需要站在旁边喊就行了。
      但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表演可看。他就是表演本身。他得让人停下来。让人听。让人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故事比叫卖好用。
      他开始把双胞胎上午讲的东西翻出来用。狮子饼干是最好的素材——具体到有画面、有味道,小孩喜欢,大人觉得新鲜。他每讲一次就改一点,加一点。狮子从“会握手”变成了“会跟驯兽师跳舞”。饼干从“黄油、肉、面粉”变成了“秘密配方,只有驯兽师自己知道”。
      对小孩,他讲狮子。对年轻女人,他讲空中飞人——“两个人在半空中,一个人松手,另一个人接住,中间只有一秒钟。”对男人,他讲得少一些,只说“明晚有好戏”,语气随意,不纠缠,反而有人主动问一句。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老港的水面从中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金色。
      他卖掉了二十一张。加上上午的十五张,三十六。
      够了。
      他没有立刻走,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老港的傍晚很好看。渔船回来了,桅杆在夕阳里变成黑色的线条。海鸥的叫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混在一起。咖啡馆里有人在笑。他的视线慢慢地沿着岸线走了一圈。从鱼市到码头,从码头到巷子口,从巷子口到远处山坡上的那座教堂。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走来时的路。他拐进了一条巷子,穿过去,出来,再拐进另一条。不快不慢。像一个走惯了陌生城市的人。像一个在记路的人。
      回到马戏院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兽舍,真的闻到一丝淡黄油香,看见驯兽师希尔维亚的身影闪了进去。他找到玛歌,把剩下的票和钱交了。玛歌数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钱收了。
      “明天继续。”
      诺埃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了。
      玛歌没抬头,还在记账。
      “团长找过你。说你回来了去找他一趟。”语气很平,像在说“桌上有你的信”一样。
      “知道了。”诺埃说。
      他走出去。走廊很暗。远处传来动物的声音,和什么人在笑。
      他站了一会儿。
      他今天卖了三十六张票。他知道怎么让人停下来听,知道怎么选位置,知道对小孩讲狮子,对夫妻讲空中飞人。他用一天学会了这些。但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团长。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心攥出了汗 。
      然后往团长那边走了。
      结果那晚真的是搬东西。两个木箱,从办公室挪到隔壁库房。箱子封得严实,沉得反常,晃一下没声音,不像普通道具 。团长坐在桌后面看着他搬,没起身。诺埃搬完,说了晚安,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没有落锁的声音。
      他走回杂物间,躺下,过了很久才睡着。他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还是其实什么都没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