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恩典》辣椒门酒馆

3、扫地的人 诺埃几

　　诺埃几乎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就被雨后的冷风冻醒了。
　　稻草扎得人浑身发痒，老鼠整夜在墙角窸窣，夜风从那扇高窗灌进来，冻得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天刚蒙蒙亮，他便悄悄爬起来，把衣服抖一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杂工。
　　厨房永远是马戏院最先醒的地方。诺埃顺着柴火味儿找过去的时候，稀粥已经咕嘟咕嘟地熬好了。
　　胖婶伊莲娜是本地人，说话夹着普罗旺斯方言，正常说话的时候语速慢。诺埃能听懂大概。因为点头的速度比理解的速度快，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碗带菜叶的稀粥和半块面包。他乖乖用法语说了谢谢，没敢上桌，就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眼睛不自觉地四处张望。
　　白天的马戏院和夜里大不一样。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演出厅是临街的主楼，后面连着一片院子，院子四周围着一圈矮屋：兽舍、库房、住人的后楼。团员们三三两两走动，有人收拾道具，有人抱怨昨晚的倒霉，有人谈论后天就要重新开演的事。狼藉已经清理了大半，几个杂工正把烧坏的幕布拖到后院。团长不知道躲哪去了，可能还在宿醉。
　　“喂！新来的！”
　　一个粗嗓门在身后响起。诺埃回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手里拎着一把脏兮兮的拖把。
　　“玛歌说了，今天你跟着我干活。”男人把拖把往他怀里一塞，“先把后台的地板拖了，再去马厩铲粪，然后把那堆烂幕布在后院烧掉。听懂了吗？”
　　男人说的是玛歌，一个女人的名字，不是昨天那个团长。诺埃点点头，暗暗记下，把空碗送到水槽，抱着拖把往后台走。
　　他很快发现，杂工的活远比他想象的累。
　　后台的地板沾满昨晚的泥水和碎玻璃，他拖了一遍又一遍，腰弯得生疼。马厩的味道熏得他直想吐，铲粪的铁锹比他胳膊还重，每铲一下都像在跟自己较劲。等他把那堆发霉的烂帆布在后院堆起来点上火，手掌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
　　那对棕色卷毛的双胞胎蹲在狮笼旁边，拿着根树枝逗里面打瞌睡的狮子，哥哥说一句，弟弟跟着重复半句，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诺埃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想假装没看见。
　　“哎！新来的！”哥哥冲他招手，树枝往地上一戳， “你叫什么来着？”
　　“诺埃。”他停下脚步，声音怯怯的。
　　“诺埃？”弟弟歪着头重复，把名字念得拐了个弯。
　　“你会喂狮子吗？”哥哥凑过来，“希尔维亚上午进城了，没人敢靠近这几头大猫。”哥哥语速快，尾音拖着像唱歌，听着有种亲切感。
　　“上次咬了一个人。”弟弟说。
　　诺埃看了一眼笼里那三头慵懒的野兽，再对上双胞胎带着傻笑的雀斑脸，摇摇头：“我……我没喂过。”
　　“那你会干什么？”哥哥追问。
　　“什么都干。”诺埃低下头，“扫地、搬东西、洗衣服……什么都行。”
　　哥哥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真无聊，合着就是个打杂的。”
　　“无聊……”弟弟跟着叹气。
　　诺埃现在没什么力气交朋友。早上那两口稀粥早就消化完了，肚子空得咕咕叫。
　　中午是马戏院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挤在饭厅里吃。他顺着墙根缩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饭厅。团长缩在最里面的独桌旁，就着半瓶酒啃面包，脸喝得通红。双胞胎抢座位，杂工们蹲在角落。伊莲娜站在锅后面，谁想添就过来。一圈人看下来，唯独没见着昨晚那个紫眼睛的魔术师。那人的眼睛太扎眼，真挤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诺埃只分到一小碗鹰嘴豆番茄炖菜，但所幸每餐都有雷打不动的面包，他狼吞虎咽，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他刚把空碗搁下，半块带着牙印的粗麦面包 “啪” 地落在他怀里。
　　诺埃愣了愣抬头，正对上双胞胎闹作一团的身影。弟弟张着胳膊往哥哥身上扑，气鼓鼓地喊：“那是我的！谁说我吃不完了！”
　　哥哥布里斯单手按着他的脑门把人推远，啃了半天还剩那么多，浪费。”他另一只手蹭了蹭鼻尖，冲诺埃抬了抬下巴，“便宜你了小红毛。”
　　弟弟踮脚去抢，被哥哥侧身躲开，两人撞得板凳哐当响，闹得周围几个杂工直笑。俩人全程没再往诺埃这边瞟一眼，仿佛刚才扔面包只是随手闹着玩。
　　下午依旧难熬。
　　道具箱又大又沉，他搬了十几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有一次脚下打滑，箱子差点砸到脚，旁边的杂工哈哈大笑，没有一个人来帮他。
　　搬道具的时候，他看到昨晚那个人从一间屋里出来。紫眼睛的那个。他没有看诺埃，只是走过去，进了排练场，步子不快不慢，像这整个乱糟糟的院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诺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箱子的把手。他想，昨晚那扇门开得很及时。巧得让他不知道该不该觉得是巧合。那个人大概不是特意的——他只是刚好开门，刚好挡住了走廊，刚好让团长的手缩了回去。
　　大概是这样。
　　诺埃低下头，继续搬。箱子很沉，他两只手都用上，走得有点踉跄。累了就站在原地缓一会儿，然后继续搬。
　　傍晚，团长喝得醉醺醺地从他自己的屋里出来，看见诺埃蹲在墙角啃那块硬面包，不知怎的就来了气。
　　“你这小崽子，吃我的、住我的，干活还这么慢！”团长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我看你就是来混吃混喝的！”
　　诺埃被拎在半空，身子像片树叶一样晃。他不敢挣扎，只是咬紧牙关，眼眶不争气地红了。好在团长醉得站不稳，骂了几句便觉得无趣，像扔一袋垃圾似的把他丢回泥地上，骂骂咧咧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眼睛眯着，“晚上来我屋里一趟，有东西要你搬。”
　　诺埃的后背一阵发凉。
　　“好……好的。”他低着头说。
　　团长满意地哼了一声，摇晃着走了。
　　诺埃蹲在墙角，心跳得很快。他知道那不是“搬东西”。
　　他想了一圈。跑——没有可去的地方。找人说——他来了一天，谁都不认识他，谁都不欠他什么。他揉了揉发痛的脖子，从地上爬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胖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喊：“新来的，去街口老皮埃尔那儿，跟他说马戏院要一袋盐巴，记账。”
　　“哪个？”
　　“出门右拐走到头，绿门的那家。聋了一只耳朵，说话大声点。”
　　诺埃点头，走了。
　　出正门的时候，他在门廊底下慢了半步。墙上刷着演出的海报，新的，画着一个穿燕尾服的人，周围一圈金边的法语。他赶着买盐，没停，只认了一眼画上的眼睛——画师把颜色调浅了，不够沉。
　　马赛的街道在黄昏时分格外热闹，鱼腥气在落日下蒸腾，水手们从老港涌上来，浑身汗臭。卖茴香糖和小玩意的贩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绿门很好找。诺埃嘴里“盐巴”这个单词刚滚出来，皮埃尔就拿了一包放在柜台上。诺埃拎着盐巴，没有往回走。
　　他在港口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咸腥味儿的海风吹过来，很凉。太阳正往海面上落，把水面烧出一大片橘红。海鸥在桅杆上叫。有个老头在码头边补网，动作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张剪影画。
　　诺埃坐在那里，把盐巴放在脚边。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回马戏团，是不想在那个人还醒着的时候回去。他算了算团长喝了多少酒，大概几点会睡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再晚一点回去，就有借口不去“搬东西”。
　　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紫。码头上的人少了。补网的老头收了工具走了。路灯亮了，光打在石头地面上，湿漉漉的。诺埃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睛望着海面发呆，意识有点飘走了……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不回去。
　　但能去哪里？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一个子儿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没有，法语说得磕磕绊绊，连路都认不全。马戏院不是好地方。他进门第一天就知道了。但他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太多——想多了没用，没有人会来接他，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只需要想清楚眼前这一件事：今晚怎么躲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凉，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动。
　　又坐了一会儿。
　　天彻底黑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拎着盐巴往回走，走得很慢。经过鱼市的时候摊子已经收了，地上还有水和鳞片，踩上去滑。他绕了一条远路，从后门进了马戏院。
　　厨房门留了条缝，伊莲娜特意给他留的他把盐巴放在灶台上。
　　然后悄悄走过团长的屋子——
　　灯没开，里面传出打鼾的声音。诺埃松了一口气。他穿过走廊往杂物间走。某扇门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聊天。但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诺埃站了一下，没有敲门，继续走。
　　杂物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痕。诺埃躺在稻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远处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有人在调音，断断续续的，一个音跳到另一个音，像在自言自语。
　　他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双胞胎是同龄人，没什么恶意。玛歌是个女人，权力很大，今天还没见着。杂工头子欺软怕硬，团长今晚醉死了，但他不知道明天。
　　还有很多没搞懂的。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窗外的风刮过屋檐，从小窗的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远处传来狮子低沉的吼声，像在梦里呓语。
　　第二天早上，诺埃心惊胆战地去干活。
　　他起得比昨天更早，特意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团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诺埃正在后院劈柴。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斧头差点偏了。他心跳得很快，没抬头，想装作没看见。团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像在想什么。路过他身边时，伸手碰了碰他的后颈，然后打了个嗝，摇晃着走开了，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在等下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