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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演出日 演出日的马 ...

  •   演出日的马戏院像一头醒过来的动物。
      平时它是懒洋洋的——门廊积灰,百叶半阖,道具箱摞在角落,走廊的灯只点一半。但到了演出日,所有东西都绷起来了。铜把手擦亮了,灯一盏一盏点上,红围栏掸了灰,连过道的旧地板都被脚步踩出了节奏。
      诺埃从下午就在跑。
      搬椅子。拖水桶。拧螺丝——入口处围栏上的螺丝锈死了,他拧得指甲劈了一条缝,吮了一下手指,继续拧。没人教他怎么做,也没人检查他做得对不对。后台像一条河,所有人都在流动,你站着不动就会被撞开。他学会了跟着动。
      有人朝他扔过来一卷麻绳,叫他送到对面去。他接住了。没人告诉他对面是哪儿,拐了两个弯后,自然就有人看到他手里的麻绳,招呼他过去。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演出厅里面。
      那个感觉很奇怪。前一秒他还在一个脏兮兮的、堆满杂物的工地里。灯一亮,同一个空间被镀上了另一种感觉。穹顶上吊着的灯一排一排地亮起,光从上面落下来,落在红色围栏上,落在中间的圆弧场地上,落在观众席的木头椅子上。椅子挺旧了,坐上去会吱呀响,但在光底下,没有人在意这个。
      他开始明白了一件事:灯光能把任何东西镀上一层漂亮的壳。
      观众开始进场。诺埃被赶回了后台。
      后台有一条窄通道,从这头通到那头,中间是侧幕。新换上的幕布很厚,暗红色,摸上去油腻腻的 。通道里堆着道具箱、衣架、水桶、半卷的绳子,东西多得走路要侧身。灯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刀片切在地上。
      下一个节目的小丑在通道里候场。
      他蹲在一个道具箱旁边,对着一面巴掌大的破镜子补妆。白粉已经涂好了,整张脸是白的,眉毛画成两个夸张的弧形,鼻子上扣着一个红球。他正在画嘴巴。红色的油彩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脸颊,画出一个巨大的笑。
      诺埃从他身后经过,侧身,贴着墙走。经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脸正在笑,红嘴巴很大,但左边的弧度跟右边不太一样。左边低一点,像那半边笑往下垮着 。
      小丑的手很稳。他用小指蘸了一点油彩,试图把左边的弧度描高一点,跟右边对称。描了一下,不满意,擦掉,又描。还是低。
      他放弃了。把镜子翻过去扣在箱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前面传来一声短哨响。小丑拍了拍格子裤上的灰,拎起一把折叠椅,从侧幕的缝隙钻了出去。
      前面那边响起了掌声和口哨。
      ——
      诺埃在后台听完了小丑的整个段落。
      他正好在通道里整理绳子,走不开。幕布不隔音,前面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直接灌进耳朵里,有时候是一整片的,有时候是零星的几声。他听到了椅子倒下去的声音——是表演桥段,不是真的出事。他小时候在西西里也见过一样的把戏。
      笑声停了的时候,小丑从侧幕钻回来了。
      他走到通道角落,靠着墙坐下来。格子衣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白粉花了,红鼻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他的手伸进道具箱侧袋摸出一个铁皮水壶 ,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呼吸平得像是睡着了,但红鼻子一直攥在手里。
      台上已经换了下一个节目。帘子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有低的,有尖的,男人和小女孩的声音。像在争论,又像在商量。明明是一个人在说,听着却像好几个人。
      节目应该不错,诺埃听到有几个小孩在叫。
      ——
      双胞胎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诺埃在搬一箱灯罩。
      他认出了那个音乐——他对这段调子没印象,却熟这鼓点的节奏。越敲越快,骤然停住。
      场子那边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穿过幕布,穿过后台通道里堆着的箱子和挂着的衣服,传到诺埃耳朵里时,已经闷乎乎的,听不真切。然后是掌声。
      他放下灯罩的时候手心有汗,不是累的。
      过了一会儿,布里斯和布鲁诺从侧幕回来了。布鲁诺还在喘,白色紧身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布里斯的手腕上缠着绷带——上台之前没有的。诺埃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们走过通道的时候,布鲁诺低头看了诺埃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太累了。说不动了。
      布里斯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布鲁诺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诺埃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像是想说什么——“小红毛”或者别的什么——但气还没喘匀,就算了。
      他们拐过通道的弯,不见了。
      后来诺埃闻到了动物的味道。
      不是马戏团平时那种淡淡的粪便和干草味儿,是更浓烈的,某种活东西的气味。狮子从后台通道的另一头被带过去,他没看到,但那个气味经过了他。重重地压在鼻子和嗓子间,带着一股热。
      场子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是期待的安静,是“要开始了”的安静。这一次是怕。
      然后希尔维亚的声音——不是说话,是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口令。听不清是什么词。
      安静持续了很久。
      掌声来的时候,底下压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像所有人同时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动物的气味又经过了通道,往回走。狮子被带回去了。然后希尔维亚走过来。她的深红色衣服下摆沾了砂子,手里拎着短鞭。她经过诺埃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动物的气味盖着一层很淡的皂角香。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算不上冷淡,只有一片空茫。像刚做完一件必须全神贯注的事,劲儿一松,脸上就没了神色。
      诺埃想起他在街上跟那个小男孩讲的故事。狮子吃饼干,狮子握手,狮子乖得像猫。
      他自己编的。
      他没见过那头狮子。但他闻到过了。
      它不是猫。
      节目间隙的时候,场工临时被喊去搬重物,管事扫了一圈,随手拽了离得最近的他
      “上去扫一下。快。”
      诺埃拿了扫帚从侧幕边上的小口跑上台。
      灯暗了,没全灭。舞台上还留着一层昏黄的光,像傍晚。地上有砂子、松香粉、一小片不知道从哪个道具上掉下来的红色亮片。
      他低着头扫。
      观众还坐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他们,虽然灯暗着看不太清。三百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混着人群特有的动静 —— 算不上交谈,是衣料摩擦、椅子轻响,再加上几百道呼吸,凝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没有人看他。
      他在舞台上,但他是透明的。拿着扫帚的人不是表演,不值得看。他们的眼睛在等下一个值得看的东西。
      他扫到舞台前沿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前排。有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
      就是那天下午。咖啡馆门口。“你猜狮子最喜欢吃什么?”“饼干。”“狮子不吃饼干。”“这头吃。”
      他们来了。
      诺埃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扫帚。他讲的故事是编的。狮子饼干是真的,但狮子握手那段是他加的,跳圈那段也是他加的。他不知道那头狮子会不会做这些。
      小男孩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面,两只脚晃着。他手里抱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可能是一个玩偶,可能是一袋零食。他的头一直在转,看左边,看右边。
      诺埃低下头,继续扫。
      扫到最后一片松香粉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下去。台阶很窄,只有三级,木头的,踩上去会响。
      他走下第一级的时候,看到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距离很近。近到他走下最后一级的时候差点撞上。
      那个人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等着上台。
      黑色的长外套。领口和袖口有暗纹。头发是梳过的,往后拢。脸在阴影里只看得到一半——颧骨的线条,鼻梁,垂着的眼睛。那个人没让,也没看他。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幕布后面透出来的那层昏黄的光,在等他的灯亮。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不是油彩,不是松香。是别的什么——很淡的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诺埃从他旁边挤过去,扫帚眼看就要扫到他的外套,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拉到一边,没闹出别的动静。诺埃拐进通道的时候,身后的灯亮了。
      一整排,同时亮。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涌进来,把通道的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金色和黑色。
      场子那边安静了。
      这份安静和先前都不一样。先前藏着紧张和期待,这回却 ——
      诺埃说不上来。
      他站在通道里,手里拿着扫帚,听着幕布另一边三百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不是吓得不敢出声,是所有人都被攥住了心神。像有一只手伸进了演出厅里,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攥在掌心里,捏住了。
      但幕布的缝隙正好在他右手边。
      台上站着的,是刚才台阶下面那个人。
      但不一样了。
      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外套的暗纹变成了流动的光。他站在舞台中央,面朝观众,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秘密。
      他在笑。
      不是后台那张脸会有的笑。是一种很慢的、从嘴角开始往眼睛里蔓延的笑。很轻,很暖,像他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他看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坐在那儿的人,准会觉得他正看着自己。然后他的视线滑开,滑向另一个方向,那边的人也觉得他只在看自己。
      他在看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只在看自己。
      观众席里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不长,像是没忍住。旁边几个女人笑起来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台上的人没有往那边看。但他的笑更深了,像水面被风点了一下。
      然后——一声短促的惊呼,是那种“不可能”的声音。
      然后掌声炸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诺埃站在通道里,攥着箱盖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去侧幕那边看。扫帚被靠在墙上,他该去搬下一个要搬的东西了。
      散场像退潮。
      掌声停了。说话声起来了,然后是脚步,然后是椅子。声音一层一层地撤走,演出厅慢慢变轻。
      诺埃在收拾道具箱的时候,有一双脚经过。
      黑色的皮鞋。鞋面很干净——在后台这种地方不应该这么干净。他走路的架势和旁人截然不同。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其他人经过的时候都在绕——绕箱子,绕绳子,绕蹲在地上的诺埃。这个人用不着绕。搬箱子的老杂工都早早停住侧身,管事也下意识低头靠边,整条过道自然而然空出了路。
      诺埃没抬头。
      他在把一条丝带塞回箱子里。红色的,边缘磨毛了,有一个角沾了松香粉。
      那双皮鞋走过去了。
      演出厅空了。
      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油灯还撑着。观众席的椅子东倒西歪,地上全是果壳、踩扁的传单、不知道谁丢的一只手套。
      诺埃扫地。
      扫帚在砂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演出厅很大,空了之后更大。声音在穹顶上转一圈再落下来,变成回声。
      他扫到前排左边位置的时候,椅子是歪的。旁边的地上掉了几颗糖衣杏仁。小男孩走的时候大概很急。被妈妈拽着走的。可能还在回头看。
      诺埃把糖衣杏仁扫进簸箕里。
      他扫完了所有的地。把垃圾倒了。把扫帚放回侧幕后面的架子上。
      他经过通道的时候,小丑候场时蹲过的那个位置空了。道具箱还在,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扣在箱子上,朝下。旁边地上有一小片白粉,像霜。
      那个一边垮着的笑已经对着三百个人笑过了。没有人发现左边低了一点。
      他走出后门。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凉了,像被泼了一盆水。马赛的夜风从海上来,带着盐和远处什么地方的烤鱼味。天上没什么星星,云很低,码头的灯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马戏院在他身后,暗了,矮了,又变回了一栋码头边上灰扑扑的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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