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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六) 小江流初入 ...

  •   1911年7月5日上午,胡满沟·郑家村西河谷
      村西边地势低洼,经过一天一夜的大雨,此时西河河水浑浊,混合着泥沙,河面拓宽了不少,水势汹涌。郑家在这一片种植了大片黄豆、高粱、少部分谷子、糜子,偏山岗的地方种了一片玉米地,是这些年郑家日常食用粮食的重要组成部分。
      河谷靠近河水两岸,辟出来两三亩地。沿河岸两侧的地,由于靠水太近,常常内涝,所幸家里喜欢吃大米,郑家人最喜欢尝试一些新的种子,近两年崔家货栈生意做起来,跑通了南北线路,南方的稻子弄来了一些,结果不耐严寒,颗粒无收,关外搜罗了好多地方,才有幸得来一些从朝鲜弄来的早熟粳米籽种。
      这些稻米产量极不稳定,去年丰年,收上来的多些,特意多留了些种子,今年看起来有些涝,三不五时就来一阵大雨,倒是不连着阴雨绵绵,每一次雨都是倾盆而下,紧接着山洪就来。
      郑守和领着人巡查过其他大田,挖开垄沟排水,清理水道,才来看这两三亩水田。小江流拎着一把小铁锹,身穿一身短打,裤子到膝盖上方,浑身都是泥点子,大片水洇湿身上,一双脚上沾满大泥,刚刚蹭掉一些,走两步又重新裹上来,此时他已经没有兴奋的情绪了,两眼木木地盯着爷爷。
      郑守和裤腿也挽起来,脚上一双草鞋,看起来更结实一些,不过鞋上也满是泥土,裹了厚厚一层壳子,到了那片水田,看挨着河水的边缘已经被冲开了,河水漫进来了,眼看着要往边缘的旱田灌过去,忙教郑大领着长工过去收拾。
      河岸边上的水土最难保留,郑守和吩咐完,才回过头来看孙儿,“江流,你看看此处有何想法?”
      小江流眼珠子盯了前面半晌,才往前走了两步,累得蹲在稻田边上,仔细观察了下整个稻田,“爷爷,水大的时候,太容易冲田了。”
      “嗯,还有其他的吗?”
      “爷爷,大米那么好吃,怎么就种这么点?”
      “南方稻米多,可是吃着味道不太好,北方种的少,你舅舅还是占了走商的便利,三四年前才一点一点弄来了点北方的种子,新种,自然要试验着来。”
      “爷爷,那田里,总是被冲掉,怎么办?田里还有那么多草?要是不长草就好了。”
      “草也是有好处的,没有草的话,水土更无法保持了。”
      “可是不是因为有草,才和庄稼争,草多了,庄稼就歉收了吗?”
      “草的生命力旺盛,草根会牢牢抓住土壤。所以不能说草就没有用的。”
      “爷爷,所以河两边的柳树,有柳树的地方土壤就保留下来,没有的地方,就逐年开始塌了?”
      “不错,我孙儿观察得很好。”
      “爷爷,那我们也在稻田边上种上一些柳条吧。”
      “你不怕我们的地会变少?”
      “爷爷,这叫若有所得,必有所舍。”
      郑守和双手往身后一背,抬头看着田地里忙碌的长工,“我孙儿也有所得了。”
      小江流看着爷爷,也小手背在身后,看着田地,许久没有说话,终于忍不住,侧身抬头问:“爷爷,田里这么多草,今天不拔草吗?”
      “这场雨下得透,草拔出来,会带出土,也容易伤苗。拔出来的草直接扔地上,地上湿,草还会扎根活下来的。”
      “那就等于白干活了?”
      “是的。”
      “那我懂了,爷爷。”
      “孙儿,今天下午,陪你父亲去坡地看看。”
      “哦,爷爷,坡地和谷地还不一样吗?谷地里面洼了很多水,坡地应该不会啊。”
      “你去了,才会知道。”
      小江流仰头看了看爷爷,随即点点头。

      1911年同日下午,胡满沟南侧·小岭坡地
      小江流跟着父亲,一路上,山路起伏,还需要穿过山林,太阳一直没怎么露头,天空都是灰白色的云,有的时候,云层薄的地方刚好经过太阳,天色会亮堂一些,山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树上积存的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人身上。
      小江流平日活动量也很大,可是没走过山路,从来不知道走路也这么累人,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竟然还没到自家地头。小豆丁不敢抵抗,只能低低叹气,然后再咬牙跟在父亲身后。
      山道上土黄色蜿蜒延伸,路上车轱辘草一片连着一片,浑然不惧怕人畜的踩踏,在这条路上,难得的阳光能够撒上来,它反而越被踩踏,越要疯狂生长。小江流,看着这路,赶紧加快两步,上前拽住爹爹的衣服,偷偷借一把力,“大,这路咋是黄色的?家里大田的土就是黑色的。”
      “你可以自己先想一想,这就是你最近的课题了。”
      “啊~,好吧,大。”
      “知道怎么研究吗?”
      “知道,爷爷给我说的几本书,还没看完呢,才翻了一点点,好多不认识的字,还有好多句子都不理解。”
      “嗯,不理解就对了,你才认了字。”
      “那为啥,还要我去看?直接讲给我听不就行了。”
      “耳听则过,你自己去看,才会在心里留下痕迹,哪怕看不懂,读不顺,心里有了印象,有了疑问,才知道要问的,要学的是什么。”
      “大,这是你说的学习方式吗?”
      “是,我小时候,你爷爷就这么教我的。”
      “那,那我也要这么学,以后什么都懂。”小江流努力跟上父亲的脚步,不一会就气喘吁吁。
      郑承瞻时不时观察自己儿子,约莫他大概达到极限了,才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脖颈子上。小江流慌了一下,马上双手环在父亲头上,适应了一会儿,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父亲很高,他感受到了高的乐趣,经过一些树木的时候,还能伸手去拽树叶,拽一下,树上的水,一下子被弹下来。迸了大家一身水,小江流的腿被拍了一下,立马老实了。
      小江流腿老实了,沉默了一会儿,“大,咱们咋不驾牛车上来,走这么远?”
      “山路不平,车不好走。”
      “那也可以骑着牛、马、驴,都能骑啊。”
      “这年头,牲口比人贵。”
      “大,为什么?”
      “世道要乱了。”
      “大?”
      “牲口要休养,地不等人。人要是没饭吃,到处都是流民,牲口不一样,要养好几年才有力气,若是摔残病死,还要大把的银钱拿出去。”
      “大,人……还不如牲口啊。”
      “人命有时贵,荒岁性命轻。乱世人离草,刀来轻如茎.”
      小江流感觉一方巨石压过来,讷讷不敢说话,小脸趴在父亲头顶,一只手扶着他的头,一只手想再去拉树枝,悬在空中,半晌没有去扯,迎面一根树枝伸来,小江流下意识推开,树叶上的水,滴在脸上,寒凉刺骨。

      1911年同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郑承垣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进了院子,汉子一头荒草一样的头发,编成的辫子,一米七二上下,骨架宽厚,一双大手,指节粗大,多处老茧,手背上几道伤疤蜿蜒藏进袖里。面色看着黄褐色,比山道的颜色更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将眼角的纹路挤压出来,眼皮微垂,进了院子之后,只四周扫视一圈,就不再抬眼。
      下午家里都出工了,只剩下王姝懿、崔秀茹婆媳两人,领着两个小丫头在家。郑承垣先将汉子安顿在一进正房的客房北屋。

      1911年同日晚上,胡满沟·郑家书房
      郑承垣、郑承瞻两兄弟分坐在郑守和两侧,堂下立着今日带来的武师傅。师傅抱拳于胸,“老太爷,在下费力威,从直隶过来的。听哈尔滨的崔掌柜的说,府上要请武师傅教家子里晚辈拳脚。小人自幼练外家拳,从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前些日子商队东家出了大事情,人就散了。”
      郑守和听罢,“费师傅,一路赶来辛苦了。我家里刚五岁的小孙子,需要练一练拳脚本事,其余长工之类的也要熬一熬筋骨,得两分保命的手段。”
      “老太爷,小的知晓了,吃食薪俸,但凭府上定夺,只求一个落脚之地。”
      “费师傅,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老家妻子病亡了,有一个女儿,前些年嫁给一个同乡的儿子,生娃难产,人也没了。”
      “小兄弟,节哀。”
      “老太爷,人活着一口气,家里人都没了,我也没家了,就随着商队,走一步,看一步,好巧,遇见崔掌柜。”
      郑承垣立马起身,站在费力威身侧,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来吧。我侄儿江流,大名郑屹川,从小就淘气,以后白日你除了教他练武,就跟着他,别让他惹祸就行。”
      费力威对着郑承垣行了一礼,“小的知晓了。”
      郑承瞻出声问候,“武师傅,都安顿好了吗?”
      “回大掌柜的,二爷已经帮忙安顿了。”
      郑承瞻看他一身发白的粗布麻衣,转向吩咐二弟:“二弟,叫家里的人,帮忙给费师傅裁几身衣服,一切居家用具都安顿齐全了。”
      郑承垣转身看向兄长,“大哥,放心吧,我已经吩咐了,武师傅若有所缺,尽管张口。”
      “大,你叫我?”
      小江流在几人聊天的空当,脑袋出现在书房门口,看见父亲朝他摆手,赶紧颠颠儿地跑到父亲腿边。然后才发现在厅堂中央的费力威,扭头看着父亲,郑承瞻看他满脸疑问,站起身,揽着他,走向费师傅。
      “江流,这是你的武师傅,费力威。”
      小江流立马站到父亲身前,向费力威行了一礼,“费师傅,以后请多多教我。”
      “小少爷……”
      郑承垣立马拦了一下费力威,“弟子对老师执礼应当应分的。”
      小江流挺起胸膛,有些兴奋,郑承瞻低头看他,嘴角微微抿着,眼睛微微一点弯,抬手摸了摸他小脑袋。

      1911年7月6日清晨,胡满沟·郑家前院
      小江流吃过早饭,就随着费师傅在院子东南角不碍事儿的空地上,开始练习蹲马步。刚蹲了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腿开始酸疼,然后就开始抖,姿势稍微有点不对,费师傅就会出声提醒,小江流感觉汗水从头发里面沁出来,然后顺着脸颊哗啦哗啦往下淌,眼睛里面,也汇成了一道水流,他紧紧抿着嘴,小牙齿咬得紧紧的,其实想哭的,但是他娘抱着琉璃过来了。
      费师傅也陪着小江流蹲马步,余光瞄到人,再看看小江流刚刚张嘴想要哭,现在立马憋了回去,扭过头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重新回过头继续纠正小江流。江流努力地,坚持着,突然感受到时间好漫长,他在这个时间里想了好多好多,一边感受到母亲和妹妹在旁边看着,一边努力放空自己,最后想了一个方法。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秋收冬藏……”
      小江流大声开始背诵《千字文》,琉璃听见哥哥的声音,大声咿咿呀呀,小手拍拍拍,小江流得到了鼓励,继续大声背诵,注意力稍稍转移,可是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发抖,汗水将衣衫打湿。幸好天还阴着,不然太阳一上来,温度升高,他大概更加难受。
      崔秀茹看小江流努力地保持姿势,自己抱着琉璃回了二进院。小江流看人消失在院门后,整个人直接倒地上了。
      费师傅看他缓了一下,让他起来开始拉伸活动。小江流嘴里嘤嘤地开始学着费师傅拉伸,心里无数次想放弃,脑海里就会闪过琉璃拍手给自己鼓励的画面,就咬咬牙,再次拼命坚持,最后身上的汗水流掉了二斤,一早上的训练结束了。
      小江流倒在地上躺着,被费师傅一手拎起来,放置在旁边的马凳上。许久之后,小江流软手软脚地爬下马凳,对着费师傅行了一礼,谢过今日的教授,费师傅还了一礼。
      小江流和费师傅告别,往二进院走去,看见杏花忙着收拾屋子,眼泪一下子窜了出来,止不住地抽噎。杏花听见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扯了一方手绢,出来躬着身子,给他擦了满脸的泪水,揩了揩鼻涕,轻声抚慰:“江流少爷这时怎么了?怎么掉了金豆子?”
      “杏花姐姐,我没事儿,我就是发泄发泄。呜呜呜~~”
      泪水都来不及擦干,手帕不一会儿就湿透了,杏花撇过头,笑意漏了出来,赶紧绷紧脸面,转回头蹲在他身边,又从怀里拿了一条手帕,再次给他擦了脸,“江流少爷,真是个小男子汉啊,今天还学会发泄了。”
      “呜呜呜~~杏花姐姐,我是男子汉,不小,我就是身上疼。一会儿就好了。”
      “好好好,我给少爷擦擦脸,少爷再发泄发泄。”
      屋内的崔秀茹听见小江流在哭,趴窗户瞄了一眼,见没什么大事儿,就回头守着睡着的琉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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