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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五) 雨中小豆丁 ...

  •   1911年7月4日傍晚,胡满沟·场院
      “赢了!我们赢了!”牛娃子手里扯着麻布条,兴奋地嚎叫。翻滚得厉害的草料堆,一下子就停住了,旗杆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不少草碎叶,又被雨水打下来。
      战局结束了,大雨下得地上直冒烟,场院上不多时就开始淌水,坑坑洼洼里面都积上了水。一众豆丁索性都湿了衣服,这回是真的不管不顾,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雨水赶走了炎热,刚下雨蒸腾起来的热气,此刻都被挤走了。
      场院中心的草料里面,许久也没有动静。大家都在消化刚刚的结果。从村里传来喊娃回家的声音。场院的泥猴们有气无力地应几声,声音落在雨里,都冲进沟渠里面去了。好在家里人都知道这群豆丁们常在的位置,披着蓑衣从家里过来,豆丁们缓了缓,转瞬爬起来冲进雨里,一眨眼跑出场院,和来接的家人相遇。
      来接的人,有哥哥的人找过来,有姐姐的找过来,是长子的,亲妈拿着笤帚疙瘩找过来。石砚自己缓过来,从草堆里爬出来,和大家打了招呼回家了,场院上剩下双喜、满仓加上江流三个,其他人都被家里人扯着耳朵回去了。
      不多时,满仓的姐姐麦穗瘸着一条腿走了过来,说是姐姐,其实也才比满仓大上两三岁,瘦唧唧的,在雨幕里面仓皇地往这边赶,双喜从草堆里爬出来,正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趟过水走到满仓身边,是个温柔的姐姐,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半湿的油布,披在满仓身上。
      姐弟两人还惦记着没人来接的双喜,一起往草堆凑近。小江流也缓过来,从里面爬起来,远远看见郑二飞快跑了过来。几个正担心双喜,就看见村里方向,一个蹒跚身影一点一点靠近这边,双喜一下子认出来是自己母亲,和伙伴告别,就冲过去了。
      麦穗带着满仓也回去了。郑二唠叨着,“少爷,你怎么下雨也不往回跑,这多近啊,你说你还在雨里浇着。实在不行,下去马棚躲一躲也行啊……”
      小江流有些心虚,实在反驳不了,心里划魂儿。两人不紧不慢进了一进院,就被喊进厅堂里。郑守和看了他一眼,小江流觑了觑爷爷脸色,赶紧低头认错。
      郑守和意味不明“嗯”了一声,随即吩咐郑二带他下去洗澡,换衣服。略一思考,喊了管家,从厨房寻了些姜块,给今天落雨的几家——小江流的玩伴们——都一一送了去。
      正厅的窗子开了一个缝隙,雨雾散了进来,空气潮湿,更有些清新,吸在肺里,安抚了连日炎热带来的燥热。缝隙外一串串雨帘从房檐串珠而下,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山一点点青黛之色隐在天色之中,郑承瞻从正厅后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父亲立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父亲。”
      郑守和闻声,没有回头,“老二该回来了吧?”
      郑承瞻踱到父亲身侧,看到窗缝的风景,一股一股的湿草的味道,还有些微微的土壤翻身的味道,宅子前面的牲畜棚粪土被打湿,一种闷沉沉的、温热的粪腥味儿随风混在雨里,萦着宅子,农家人日常习惯了这些味道。心下觉得今年的年景大概很好。
      “看日子没几天了,不过如果找到武师傅,大概会提早回来。”
      “老二也二十了,你娘给找的相看,他一个也没同意,你没问问他的意思?”
      “问了,他说要找像娘一样的。”
      郑守和捋着胡须,哈哈一笑,“他小子,有眼光,这可是不好找。”
      “那当然,像娘这样的人少有。”
      “他在镇上,眼睛都看花了,不过也好,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正是此理。”
      “最近,江流有些太躁进了,你找时间给他泼泼凉水。”
      “知道了,父亲。”
      “这事情你要放在心上。小,才好管一些,有些门道要早早和他说清楚,躁则失君。”
      “父亲说的是。”
      “北山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在官府立契了,契书已经放到老地方了。”郑承瞻面露犹豫,“爹,这玩意……”
      郑守和侧头看着他,“国将不国,现在能护下来点,就护下来点吧。”
      郑承瞻叹了一口气,“最近镇上,来了些日本人。”
      “商人?还是旅居的?”
      “都有,要知道,咱这里,那可是县城。”郑承瞻目光沉沉,“那省城呢?”
      “今年的干货也该准备了,多收些吧。另外,和村长透露一下,叮嘱大家今年开荒多点,哪怕多种点菜,晒干了,到用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口气。”
      “爷爷,我洗好了。”小江流人还没进门就喊开了,一脚迈进来,正看见爷爷和爹都站在窗前,瞬间熄了声音。
      小孩子,最怕胆子大,知道怕才好教。
      郑承瞻“哼”了一声,小江流立马立正,“可知道哪里错了?”
      “大,我不该下雨了还不回家。”
      “还有呢?”
      “……”
      “可知道一乡之望,当担一乡之责?”
      小江流听了挠了挠头,仰着头望向父亲,“大,那和我贪玩有啥关系?”
      “你刚刚为什么去洗澡?”
      “浑身都湿了。”
      “那用的什么水?”
      “温水。”
      “温水如何来?”
      “烧的啊。”
      “何人烧,用何烧。”
      “厨房的王墩子烧的,用的柴火。”
      郑承瞻看着儿子,左眉抬了抬。
      小江流气虚,立马低头,思考了半晌,才讷讷开口:“大,我知道了,小伙伴们家里可能没法烧水洗澡,洗澡要挑水,要烧水,要……”说着,他有些哽咽,突然想到来接小伙伴的大多是姐姐、母亲,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有时候风吹一下,可能都会染上风寒咳嗽,他木然抬头,眼圈的泪滚了滚差点落下来,“大,我错了。”
      “你爷爷已经让人给你小伙伴们送去姜块了,暂时不用太担心,以后要事前多思。”
      小江流的眼泪终于落了,抽噎着,“嗯呐,我知道错了。”
      郑承瞻这时才伸手摸着儿子的小脑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小江流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呜咽出声。

      1911年同日晚上,胡满沟·郑家宅院·书房
      小江流情绪有些低落,但是今日父亲所说俱是事实。郑守和好笑地看着他,不过心知少年人也就是如此。
      “江流,你也五岁了,也是时候该了解些农事。我们到底还都是农民。”
      “知道了,爷爷。”
      “种地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可是自古种地的书籍并不是很多。”
      “爷爷,咱土地这么多,怎么种地的书却这么少?”
      “因为士农工商,阶级不可逾越。”
      “谁列出来的?我们就只能遵守吗?”
      “太平时要遵守,可是世道乱了……”
      “那又怎么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都活不起了,那时候只想着填饱肚子。你说重不重要?”
      “重要。爷爷,我会好好学的。”
      “家里藏书《齐民要术》《农言著实》《沈氏农书》《农政全书》,你找时间可以看一看。”
      “爷爷,我一定看。”
      小江流还刚刚识字,连笔还没怎么拿过,不过看书要先把兴趣培养起来,能够有自我探寻的好奇心,才会更加深入理解看到的知识。小江流和爷爷谈过之后就去睡觉了,今天一场大雨激了一下,又经历父亲的训责,小小受惊了一场,夜里小江流留在爷爷奶奶的屋里。
      窗外的雨声逐渐变小,一夜细细密密的小雨,汇聚成房檐稀疏的水帘,滴滴答答敲击着廊下的石砖。经年累月的雨水滴落,一排石砖上,是大大小小的坑洼,有种水塑石型的美感。

      1911年7月5日凌晨,胡满沟·郑家大院
      座钟刚刚响了一下,两点半,外面虽然没有了雨声,但空气里还满是水汽,天应该还阴沉沉的。郑守和五十来岁的年纪,睡意少了很多,时间没到起床的时候,他只坐起来,静静地,看着窗户,被子被掀起来堆放在腿上。
      蛐蛐低低的“唧唧”细密地叫着,偶尔有几声青蛙“呱呱”传来,家里的阿黄偶尔汪汪几声,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累了一天的,还有点受惊的小江流,睡得肚皮晾在外面,郑守和给他盖上小薄被,天太闷热,盖不住,就只给他盖上一个被角。他睡得不太安稳,不时抬起小腿往下蹬一下。
      时间走到四点左右,村子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早起了。
      座钟敲了一下,四点半。郑家后院陆续开始起来,不多时厨房炊烟起来,仆妇开始喂鸡鸭鹅,煮猪食。长工铡草喂牛马驴,顺便将场院中间扬得到处都是的草料收起来,这些草被水泡了一夜,和泥混在一起,不方便再给牲畜吃了。
      时间快到五点,天终于大亮。小江流被叫了起来,人还有点懒懒的,独自在被窝里瘫坐着醒了醒神,脑子才醒过来,慢慢想起来昨日种种。他活泛过来,麻利穿衣穿鞋,洗漱完毕坐在爷爷旁边,沉默地吃着早饭,还隐隐有些兴奋,今天将会见识新鲜的知识,长在在黑土地里的。

      1941年3月31日下午,上海·郑家宅邸·郑知微卧房
      郑昭崧一颗棋子落下,“姑姑,你很着急?”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做事还是不疾不徐,很有韵律,但是,我就是感觉到了,你好像很着急……”
      “很敏锐嘛。”
      “姑姑,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柏,该你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在事情没来临之前,就先保持沉默吧。”
      “姑姑……”
      “不用担心,小柏,有时候,接受安排,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那,姑姑,你怎么还这么急?”
      “时不我待,淹留欲何成。”
      “姑姑……”郑昭崧语带迟疑,还没再次开口,被郑知微打断,“小柏,虽然你还没长大,可是国事如此,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人一声都会有相遇,有离别。所以,别伤感,阴天来了,雨,总会下来的。”
      沉了一上午的天,雨滴终于落下。
      书案上,拾墨横卧在上面,两只前爪,使劲儿向前伸了伸,“喵~”的一声完成了一个懒腰,歪头眯着眼,听了听雨声,又回头看见闷头盯着棋盘的郑昭崧,朝她翻了一个白眼,又往后仰头看郑知微,小小地“喵~呜~”一声,有些谄媚地挪头,然后朝着郑知微滚身绕了一圈,四只爪爪一直朝着她,勾着她的注意力。
      郑知微偏头看了它一眼,略微嘟了嘟唇,眉头微微蹙起来,感觉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最近她好像经常用这副表情对着这只猫,“拾墨,你最近很闲吗?”说着伸手戳了戳它的小肚子,一戳,这猫就更谄媚地拿前爪试探着往郑知微胳膊、手上摸,也难为这只小猫咪了,要用一只爪爪来做“摸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郑知微被它勾起兴趣,一手拄着脸,一手逗弄它,拾墨高兴了,“喵喵”直叫。
      郑昭崧这时身上的伤感被一扫而空,也想伸手摸一摸,结果拾墨偏身躲过。
      “啊,姑姑,你看它。”
      “哈哈哈,拾墨,给小柏摸一摸。”
      “喵~~”
      “怎么,还让我求求你?”
      拾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郑知微,郑昭崧也眼含期待。
      “小猫咪,你也给小柏摸一摸,好不好?”
      “喵~”拾墨眼睛开始转圈了,郑昭崧趁机伸手撸了撸,又撸了撸。
      “喵!”拾墨被摸醒了,又开始抗拒,往郑知微方向蹭过去,郑知微看得心情好很多,伸手又摸了摸拾墨的小肚子,真的很软,很热,这触感烫到了心里。
      “扣!扣!扣!”
      “进来。”
      黄婶子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说:“知微小姐,顾先生来了,现在在书房。”
      郑知微摸着拾墨肚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拾墨抗议:“喵?”
      郑知微好笑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向它伸出双手,“和我一起去吗?”
      拾墨一个滚身立起来,颠颠儿地,“喵喵喵”冲进郑知微怀里。
      郑知微抱着拾墨跟着黄婶子去了书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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