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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七) 众小豆丁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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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31日下午,上海·郑家宅邸·郑知微卧房
郑知微从书房出来,与顾景洲一同下楼,在门口送别他,顾景洲上了车,摇下车窗,侧头看着郑知微,右手攀在车窗上,他嘴角使劲儿牵扯,但是仿佛透支了力气,半晌也没有一丝儿声音传出来,喉头重压千斤,车窗上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景洲,你该回了。”郑知微抬手放在顾景洲的手上,拇指轻轻滑动,顾景洲将头扭到另一边,郑知微看见他耳尖略红,颈部红筋绷起,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搭在车门金属上的手,泛着初春的凉意,郑知微嗓音再次响起,微微有些哑,“一路顺风。吴师傅,开车吧。”
郑知微后退一步,和顾景洲交叠的手,随着距离的拉开,一点一点从他的手上滑开,顾景洲扭开的头,终于回过来,面上有些惊慌,微微睁大的眼睛,右手后知后觉地去抓郑知微的手,可是随着车开动,两人指尖错开。
顾景洲旋过身子,半个身子趴在车窗,向后看她,郑知微已经放下手,再次看他一眼,回身走了。
吴师傅在后视镜看了一眼,声音干涩,“少爷,要我停车吗?”
“回吧。”顾景洲愣愣地趴在车窗上,半晌回了一句。
郑知微走进一楼大厅,遇见黄婶子,眉头轻轻蹙着,脸上的痛楚还没完全收起来。郑知微眼睛微微垂下,眼尾一点弯,透出一丝丝笑意,“黄婶儿,帮我送到房里一壶茶。”
黄婶子双手拢在腹前,笑容满面,“好的,知微小姐。”
郑知微点点头,踏步上楼,回自己的卧室。一进去,没有看到侄女儿,一直勾着的唇角,霎时就放下了。她照旧坐在老位置,一直跟在身后的拾墨,也悄无声息地蹦上桌案,在老地方趴着,慵懒地甩着尾巴,时而漫不经心地侧瞄一眼郑知微,看着她手持毛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继续翘着尾巴。
不多时,黄婶子端着一壶茶水进来,放在桌案上。
“黄婶儿,小柏呢?”
“知微小姐,小柏小姐在自己房间里了。”
“在干什么?”
“在,在拆留声机。”
“……”郑知微抬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算了,让她拆吧,反正还能装上。”
“那我给小柏小姐准备些点心送过去。”
“嗯,辛苦黄婶儿了。”
“不碍的,不碍的。”
1911年7月6日下午,胡满沟·郑家场院
太阳中午的时候出来了一会儿,这会儿一大片淡青色的云彩伏在太阳下面,投下来一块大大的阴影,场院的黄土地被风吹干了水分,脚碾过去,浮起来一层土,小江流、石砚一众小伙伴,将中间的那一块泥地踩得都是脚印儿。
石砚等人看江流一脸磨磨唧唧的样子,想说话又不知从哪里说起来的样子,将他围在中间,江流在小伙伴们的眼光里更加有点儿抬不起头,石砚实在没有耐心看他这副样子,直接伸手怼了他一下,“江流,你到底想要干啥?嘴被缝上了吗?”
“那个,我是想说,我们都长大了,是大孩子了,我家里现在让我开始下地了,要学种地了。”
“嘁——”众豆丁不约而同向他吐了一口气。
双喜在他身后,一巴掌拍他身上,“我们早就开始下地了好不好!”
“就是,家里的小活大家都得学着干的,我家养了猪,搞得每天早上早早起来就得去割猪草。”满仓在旁边补充。
“我家里还要放鹅呢!每天都是我去放的。”牛娃子在边上大声嚷着。
“可不是呗,家里的鸡鸭鹅,大家都得割草,捡蛋,清粪。”栓柱接着嚷嚷道。
石砚也一脸自豪地说,“我也是早早就跟我爹学会上山打猎了,我还会设陷阱,猎兔子了呢。”
小江流听着大家都一脸自豪地说着自己在家里成为小顶梁柱的事迹,蔫吧的人瞬间水灵了,眼睛亮闪闪的映照出每一个人的影子。
“那,那你们,怎么都没说过?我还以为大家都和我一样,我上午要陪着妹妹逛园子,下午才和你们玩。”
“谁和你一样,我们都要干活的好不好,家里随便都是活,还要捡柴火,不过家里不让我们进山,都是哥哥姐姐们去弄的。”得福一只肩膀挂在满仓身上,和他一起摇摇晃晃地,脸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笑脸。
小江流舒了一口气,“那行吧,那咱们以后要玩,得好好排一下时间的。而且,我应该也快要开始读书了。”
石砚有点羡慕,父亲只认识几个字,到他这里……
李狗子声音里带了点讨好,两只小手抓着江流的胳膊,胡乱地按着,“江流小少爷,你现在认识字了吗?”
“那当然!”小江流小脑袋瞬间昂了起来,“我现在会背诵《千字文》《百家姓》呢。”
“哇!”
“哇!”
一群小豆丁,都开口赞叹。栓柱给石砚使了一个眼色,石砚心领神会,“江流小少爷,看着咱们也是玩伴的份儿上,教教咱们呗。”
栓柱紧随其后,“是呀是呀,不然你以后学会了更多,可不是和咱们这群泥腿子说不到一起了嘛!”
铁蛋也扯了扯江流的衣服,“可不是呗,我姐姐从镇上的婆家回来,说他们邻居可是有一家读书人,天天头昂得高高的,每次见了我姐姐,都看不到人一样。”
“啊,还有这样的人啊?”
“怎么没有?”伍六子也在旁边喳喳,“我和我哥哥有一次去逛庙会,就看到那些读书人,是能看出来的。”
“没关系,我以后先教你们背书,认识字,我们再开始玩。”
“就知道你最好了。”
“江流小少爷,你最棒了。”
“我们以后都靠你了呀!”
小江流被大家围在中间,头一次感受到游戏之外的另一种滋味。他不断将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扒拉下去,嘴怎么也合不上,然后和大家一起笑出声来。马厩旁边的两匹马,甩着尾巴,时不时吃一口草料,看着他们嬉嬉闹闹围在一处。
天空中那一片淡青色的云彩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了位置,阳光像母亲柜子里的上等丝绸,一缕一缕落下来,风绕着好像拨弦的手,也拂过小豆丁们的脸,捋一捋头发,扯一扯衣衫。
1911年同日傍晚,胡满沟·郑家
天空里的云彩像是飞扬着一片一片纱,染着不同的红色,浓一片,淡一片,铺满大半天空。
前院院中一个石刻圆桌,周围五个石墩子,桌上一大茶壶凉茶。郑守和坐在主座,郑承瞻坐在右侧,小江流坐在爷爷对面。郑承垣昨儿下午回来送回费师傅,就回镇上货栈了,此时只有这爷俩喝着凉茶,小江流自己一大碗山楂水。
晚餐用得太多,小江流有些秧食,杏花特意煮了山楂水。小江流听着爷爷和父亲说着最近打算,屯子南边的一处低洼地开垦得差不多了,土壤肥沃,第一年可以先种些秋菜,只不过前些天连下了几天大雨,山林走过去有些困难,看天气,大概明天就能过去看看。
爷俩谈论半晌,基本上定下来最近的事情,终于有时间看了眼小江流,只见他今天许久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郑守和给了儿子一个眼色。郑承瞻抬手将茶杯凑在自己嘴边,眼睛瞄了一眼江流,才饮了一口,好像漫不经心一样,“江流啊,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还在吸溜吸溜啜饮的江流,捧着碗,抬眼看了一眼父亲,牙齿咬着碗沿儿,思考了一会儿,才抬头,“大,你说我以后要上学的话,也要去大盛村吗?”
“你怎么知道大盛村?”
“听李狗子说的。”
“哦?他怎么知道的?”
“李狗子想读书,他哥哥在大盛村学木工,他回来说他们村子有个书塾。”
“你消息还是蛮灵通的嘛。”
小江流从凳子上下来,巴巴地凑到父亲身边,扑进他怀里,仰头看着郑承瞻,“大,大盛村远不远?”
“还不算太远,有个十来里地吧。”
“那是多远,有昨天去地里那么远吗?”
“比那个远多了,昨天你才走了多远。”
“天呢,那么远吗?”小江流赶紧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大,我以后要走那么远去上学吗?”
“这个得看情况,实在不行……”
“怎么样?怎么样?”
“请个先生回来教。”
“还可以这样的吗?”小江流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而后不知想到什么,又蔫儿了,“大,屯子里好多人不认识字,我的小伙伴也能认字吗?”
郑承瞻有点不想去看父亲的脸色,他这么小的时候,也有这么多的问题吗?但他余光还是瞄了瞄,老爷子好像没什么表情。郑承瞻将小江流抱起来放在腿上,手撸了撸他的胳膊,措辞半晌,“记得《三字经》里面有一句,披蒲编,削竹简。”
小江流点点头。
郑承瞻继续说道,“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小江流摇摇头。
“路温舒家贫,无钱买书,采蒲草编成简牒,借来书卷抄写下来;公孙弘牧猪,削竹片,把经文写在竹简上。你听了有什么看法?”
“书很贵?穷人读不起书。”
“还有呢?”
“他们都很好学。”
“还有吗?”
“再穷,也要读书。”
“还有别的吗?”
小江流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等以后能想到了,再想。”
小江流有点不太理解,不过父亲教他,从来都是如此,只不过此时好奇心还没有被满足,“大,为什么好多问题都要以后我才会知道。”
郑承瞻摸着他的小脑袋,“话教人,人不会,事教人,人才会啊。”
小江流还是一脑袋疑问,郑承瞻笑笑不说话,小江流只能转头看向爷爷,寻求些帮助,可是爷爷也只是看着他,端起茶杯,并不理他。小江流挠了挠脑袋,算了,别难为自己的小脑袋了,今日事今日思,过了今日,自有明日的烦恼。
小江流觉得心情又舒畅了起来,但又想起来,刚刚想问被岔掉的话题,“大,我的小伙伴也能读书吗?”说着,开始蛄蛹着,许久不撒娇的人,开始撒娇,郑承瞻有点顶不住,赶紧看父亲,老爷子也顶不住,清了清嗓子,“我先回屋了,你们坐着吧。”
郑承瞻有点木了,老爹将自己扔下了,终于还是败在儿子手里,“好了,别撒娇了。”
“大,你快回答我嘛!”说着还在扭着小身子。
郑承瞻板了脸色,伸手轻轻拍了他屁股一下,“这得看你自己,先去找到些答案,也可以问问你的小伙伴们想上书塾的有多少?”
小江流很惊喜,“大,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别高兴太早,我只是让你先去找答案,问清楚了,再回来答复我。”
“嗯呐,我明天就问他们。”
郑承瞻再没说话,只抬头看看天空,霞光散下去很多,天空一片浅蓝,深深浅浅青色的云,撒着红边儿的,带着点薄红的,偶尔一只燕子归巢,在廊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1941年3月31日晚,上海·郑家宅邸·郑知微书房
郑知微端坐书案前,取出两张信纸,放在桌案上。她摩挲着纸张,思绪纷飞,千头万绪之下,竟然不知从何写起。拾墨终究还是待不住,出门野去了,屋内只有时钟走动的声音,她的眼睛低垂,眉间平平,眼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颗细密的阴影,不时颤了颤。
许久之后,郑知微左手拿起钢笔,缓缓从左到右写下四竖行字,半晌过后,换了右手,从右到左写下四竖行。八行诗句居于信纸中央,信纸四周有些空,郑知微想了想,左手执笔,右手撑着脸,在信纸左下角的位置,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