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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腌制人生(一) 四月十八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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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5月15日·四月十七,胡满沟·郑家
最近几天天气分外好,万里无云。
老太爷领着家里男丁与长工下地,播种玉米和大豆。老太太则留在家中,带着张婆子一众仆妇,将酱缸、酱耙子、新编的秸秆酱帽子,从厨房耳房搬出来归置。今年家里添丁进口,又增加了几名长工仆妇,人口较往年更多,因此特意多添一口酱缸。小江流平日里最爱吃酱咸菜,王姝懿决定趁着春日天时适宜,多做一些酱,等秋天秋菜收成,再大批量腌制咸菜。
酱块去年冬初准备的,当时大儿媳临近生产,王姝懿琢磨人口变动,就多准备了些酱豆。今年天气渐暖,恰好到了准备的时候。
在关外下酱是农家头等大事,今年气温回暖平稳,早早就翻了老黄历,四月十八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今天便提前清洗、晾晒下酱工具。
院子中间摆开几张大炕桌。清晨长工下地之前,已将去年冬日烀好、封存的酱块都搬出来,整齐码放在院中青石地面上。张婆子立在炕桌前细致检查,拆开外层裹着的牛皮纸。酱块外面一层硬壳,表面蒙着一层灰白、淡绿的菌毛。小江流见状凑上前来回打量,看清楚上面的毛毛,赶紧回头去找奶奶。
“奶!奶!坏了,大酱块坏掉了。”
王姝懿正指挥其余仆妇拆开其他炕桌上的酱块子,听见孙儿慌张的声音,立马回声安抚:“乖孙,哪里坏了?”说着抬手朝他招了招。
小江流巴巴地贴到奶奶身侧,两只手圈着奶奶,小脑袋顶着奶奶的右手,仰头定定望着她。
王姝懿耐心解释:“傻孩子,这不是坏了,酱块要经过大约半年的密闭发酵,表面长出的灰白的、淡绿的毛,都是自然发酵的菌毛,这是酱块发酵好的征兆,等会清洗干净就可以。”
说话间,张婆子和几名仆妇用刷刷蘸着清水,一遍遍细细往下扫浮毛、灰尘之类的杂污。炕桌一端特意垫高倾斜,炕桌两侧用筷子挡隔,冲刷下来的污水顺势流入下方脏污盆。
表面清洗干净后,众人用菜刀将酱块砍成巴掌大小的碎块。小江流赶紧扯了扯奶奶的衣角:“奶奶,你看,酱块里面黑乎乎的!”
切开的酱块内里色泽深沉,油润透亮。王姝懿抚摸着小江流的头顶:“乖孙,大酱块的外层硬化结皮,就像一层坚固的堡垒壳子,护住内里的酱豆,充分发酵,慢慢生出一些变化,你凑近去闻一闻,是不是有浓浓的酱油香?”
小江流立刻扒着炕桌边沿,伸手捡了一块,凑近鼻子闻了闻,果然有一股醇厚的酱油香味往鼻子里面钻。他立马昂头看着奶奶,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有些湿润,嘴巴不自觉抿了抿。
王姝懿看得轻笑出声,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怎么样,很香吧。咱们家的酱,下缸三天,就能尝鲜。这酱块本就是酱豆子碾成泥压实制成的,发酵充分,酱块浸透盐水之后,不需要用酱耙反复捣打,入味儿极快。”
小江流听得眼睛愈发明亮了,悄悄咽了咽口水,转头一瞬不瞬盯着张婆子清洗、处理酱块。一块块厚重的老酱块清洗干净,被砍成小酱块,被旁边的丫头轻手轻脚捡到柳筐里面,抬到院中晒案上平铺晾晒。几百斤的酱块清洗整理,是极耗费体力的活计,几人从清早忙到正午,终于将所有酱块都晾晒妥当。
家中三口大缸也逐一打理妥当。其中一口缸是去年用完、清洗后收纳起来的,先用沸水烫洗两遍,将缸口、缸底缝隙彻底刷净;新添置的新缸,本就洁净,依旧按照规矩反复烫刷过两三遍;剩下一口旧缸缸内还有大概五分之一的底酱和陈年酱咸菜,两个人先将陈酱和咸菜袋转到一口小缸里面,然后用秸秆刷掉缸壁上残存的酱垢,再用滚烫的开水涮洗三遍。三口洗净的大缸,晒在井沿旁边。
家里原有两只椴木酱耙子,是榫卯结构,没有一颗铁钉。下酱最忌铁器,大酱盐水腐蚀性强,铁锈的味道会坏了酱味儿。今年特意请木匠新做了一只,三只酱耙子一同刷洗干净晾晒。另外还有一把撇浮沫专用的铁勺子,绝不与其他厨具混用。大酱不能沾油,忌生水,所有器具一律用沸水冲刷,刷掉灰尘,晒在太阳下。
今年提前准备好三块大的细棉白布,用来做缸盖蒙布,布的四角缝上小铁坠,能稳住布面,防止大风掀开。每块布侧边,都特意缝了一条红布条。小江流指着红布条,满心疑惑:“奶,为啥要缝红布条?”
王姝懿笑着给出答案:“红布辟邪驱虫、祈福纳吉。保佑大酱能够顺顺利利发酵,风味纯正,一整年不变味道。”
小江流似懂非懂:“大酱还会变味道么?大酱不是发了么,为什么还要再发一次?”
“这是第二次发酵”王姝懿细细说着门道,“酱用盐水兑好,头三天静置不动,让酱块吸饱盐水、泡软化开,三天之后,每日早晚打酱耙。酱缸里面浮起一些浮沫,里面是些脏污、菌毛,要用勺子撇净,打耙也是让酱豆和盐水充分混合,天气越来越暖,大酱就会二次发酵,风味才会更醇厚,更香浓。若是发酵不足,大酱味道会带着生霉味儿,口感极差。”
她抬眼望着晾晒的酱块,眼底掠过一丝怅惘:“咱们关外人家,一年到头的咸菜酱菜,都靠着大酱撑着。从选豆子、煮黄豆、碾豆沙、摔打酱块、密封发酵,每一步都需要稳着。火候要稳,力道要匀,时长要足,靠的全是耐心与恒心。”
她抚摸着江流的头顶,江流只觉得奶奶的手掌干燥温热,每一次摸过,脑袋都麻酥酥的,舒服得他眼睛眯起来,耳朵还在竖着,听着奶奶讲下酱的门道。
“煮好的酱豆碾压成泥,反复摔打压成条块,用牛皮纸包裹好,整齐码放在厨房房梁上。厨房日日生火做饭,常年保持暖和,做饭时水蒸气会升腾起来,能够每天滋养酱块,让它们静静发酵、沉淀。”
小江流插嘴询问:“奶奶,那为什么要那么久,不能一下子就好么?”
王姝懿语带笑意,伸手点了点小江流的脑门:“你这孩子,还真是急性子。你要知道,这好东西,是需要时间的。好的味道,需要一点一点的浸透进去,再慢慢发生变化。速成的东西,火候不到位,要么就糊掉,要么就味道缺少,一时能够勉强达到的,经不起细品,真的在好东西面前,一对比就现出原形啦。”
小江流捂着脑门,连连保证:“奶奶,我一定不做急性子,一定慢慢做。”
王姝懿哈哈大笑:“小江流,这不是慢慢做,是保证流程,保证时效,等候时间可不是磨蹭慢做。”
小江流还是有些不懂,伸手挠了挠脑门,眼睛扫了扫晾晒的酱块,又看了看奶奶,懵懵懂懂。
王姝懿也不再多言,人生总要经历,才能懂得,外人说的再多,只要没有经过那条路,谁都不能理解,就像这大酱,只要按照规矩做好了,剩下的,需要时间。
另一边,张婆子按照老比例称好大粒海盐。小丫头拿干净的小擀面杖,将结块的盐,逐一敲碎,里面有些杂尘顺势挑拣出去。家里的井水有些细微泥沙,众人提前打水静置沉淀,盖上竹帘子,压上青石块,避免被风吹进去尘土。
1911年5月16日·四月十八,胡满沟·郑家
三口酱缸被放置到厨房后面的园子的空地上。此处日照充足、通风干爽,太阳的温度,恰好促进大酱的二次发酵。
早餐过后,张婆子领着仆妇将昨日晒了半日的酱块,从仓房抬出来,逐层码入缸内。每层酱块之间刻意留出空隙,方便后续盐水浸透。酱块不能装满缸,张婆子特意预留出充足的空间,防止大酱发酵溢出。
其他人将昨天静置的井水,舀出上层清水,起了大锅煮沸。备好的大粒海盐倒入瓦盆,冲入滚开的水,充分搅动化开,静置沉淀,过滤掉泥沙杂质。待盐水彻底凉透,缓缓注入酱缸,盐水没过酱块二指深度。盐水全部加入之后,用酱耙子简单翻动两三下,让各层酱块浸入水里,此时不需要搅烂。
下酱前三天静置不动,只需要让酱块吸饱盐水,慢慢泡软化开。
三口缸都下好酱,缸口绷上提前准备的白棉蒙布,四角坠铁拉直白布。有风吹过,铁坠子轻磕陶缸,发出细碎却清脆的声音。风卷着布角的红布条,开启一整年的守护。丫头杏花和春桃,将今年新编的秸秆酱帽子盖在酱缸上。圆圆尖顶,风雨不透,帽檐伸出缸体很多,雨水也不会打湿白布,再浸透到缸里。
1911年5月19日·四月二十一,胡满沟·郑家
天气晴朗,今天的风有点大,暖暖的天,风吹得人有些冷。
小江流裹着二棉袄,一件藏蓝色的外罩衫蹭得浑身是土。两根提溜的小辫子上沾着榆树叶,罩衫的兜里鼓鼓囊囊,漾出来些榆树钱,枝叶碎屑随着跑动往外零星飘散。
他远远瞥见石砚带着一串儿半大孩子,从大院东侧绕路回家,便鬼鬼祟祟从后院的北门进院,门悄悄地关上。各个都是灰头土脸,不少人袖子上磨得油光锃亮,风吹过他们,带着树叶青草的味道。
小江流刚进二进院,就撞见前来抱琉璃去前院的王姝懿,当场被抓个正着。他立马贴墙根儿站定,一双贼眼溜溜转,还没等谎话从嘴里长出来,王姝懿斜眼睨了他一下:“又偷偷跑去后山玩?下次带个人跟着,还有,不许往深山里去,不许贪玩走远。”
说罢,王姝懿径直往前院去了。
小江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在房檐下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蹦蹦跶跶地进了屋里,东屋、西屋两屋来回窜:“娘,娘!”
正在屋内打扫的杏花听见声音,赶紧出来应答:“少爷,大太太一早去镇上了。小姐近些日子长得快,大太太特意去挑些柔软的细布,添置些零碎物件,顺带出门儿透透气。”
江流有些气闷,嘟着嘴道:“娘出门儿怎么不喊我啊?我也有时间呢。”
“少爷,你一早儿天没亮人就没影了,大太太起身都没抓到您的小辫子,怎么和您说呢?”
江流挠挠头:“那行吧,不过下次可以提前和我说的嘛。算了算了,这次就原谅娘了。”
“是是是,少爷您最是大度了。”
“对了,我特意和小伙伴去采的榆树钱。”说着就开始掏兜,杏花见状,连忙放下手边的东西,回身找来一只小土篮子。
小江流的兜还挺大,足足装了冒尖一篮子,鲜嫩的榆树钱,上面还透着晨露的气息,榆树钱的甜味儿隐隐约约传出来。
“少爷,我先将这些送去后厨,让王厨子掂量掂量晚上做了。”
“那你去吧,不知道能不能让妹妹也尝一尝?”
“少爷,小姐还小,现在不能吃榆树钱,其他辅食都还不能吃呢。”
“好吧好吧,那你看着安排吧。”说着学着父亲往日的模样摆摆手,然后两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往前院走去,若不是满身尘土,发间沾着榆树叶,倒也有一番风骨。
杏花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模样,肩膀一耸,低头笑了个够,才提着篮子出门去往后厨,和王厨子商量晚上的菜式,怎么也得请各位主子吃一吃少爷的孝心。
小江流刚走到前院门口,余光瞥见西边菜园栅栏内的山楂树。树上满是白花,繁复地缀满枝头,在一片黑土垄沟延伸出去的大片地里,独自矗立。
春日风长,穿院而过,从前院粮仓和二进院客房之间的缝隙吹过来,透着力道,也带着熏暖,吹得人欲睡。
小江流信步推开杖子,走进那棵树。风一过,满树翻飞出细碎的白花瓣,簌簌落下,纷纷飘飞。北边厨房后方的空地上,张婆子领着春桃在打酱耙,风旋转着带过来特殊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