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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蒲公英的来信 当年风吹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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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11日上午,上海霞飞路·郑家宅邸·何明熙卧房
东边窗台上,阳光穿过层层楼房的缝隙,留下一窄道光幕,直直垂落在一只素白瓷花盆里。盆中四株蒲公英老桩依窗而立,在穿窗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其中一株花心有点发黑,周遭叶片蔫蔫地垂着;紧邻的一株虽无勃勃生气,却硬生生顶出一枚青嫩花苞,青色的花萼紧紧抱拢,缝隙间透出几丝明黄色。稍远的一株已抽出三朵花盏,半开着,阳光照射在上面,熠熠发光。还有一株老桩侧躺着,隐在那两株发蔫的老桩后面,刚好立在影子之中,叶色浓绿得发黑,悄然萌生几枚花骨朵,蓄势待发。
门外传来佣人黄婶子轻缓的敲门声:“何管家,楼下老家来人了。”
何明熙闻声起身,随黄婶子下楼。厅堂里,恒通源申庄掌柜吴生远,立在前方,身侧站着一个瘦弱少女,几个伙计在后,肩上扛着包裹。见何明熙出来,众人纷纷见礼致意。
何明熙将一行人请入待客厅落座。待几人坐定,吴生远率先开口表明来意:“何管家,木兰县那边的货栈掌柜捎过来一封信和一个包裹。”说着招呼其中一个伙计,伙计上前将包裹放置在旁侧桌案上,伙计从怀中取出信函递给何明熙,退回到座位。随后吴生远站在跟随而来的少女身侧介绍:“这位是郑新荞姑娘,是李家屯二老太爷托付滨州崔掌柜,一路辗转送来上海的。”
何明熙立刻起身,看向郑新荞,嗓音略有些沙哑,语气温和:“新荞小姐,一路奔波,辛苦了。”随即转头吩咐黄婶子,带郑新荞前往三楼朝西的客房安顿。伙计将一封信和一个包裹放在厅堂桌案上,随后扛着行李跟上安置。待客厅只剩下何明熙与吴生远二人。
厅堂氛围沉寂,良久,何明熙率先打破沉默,轻声发问:“吴掌柜,老家近况如何了?”
吴掌柜手握成拳,抵在腿上,半晌沉沉叹气:“何管家,老家早已沦陷,各处通路封锁,许久没有联络上屯内众人。我们的货尚且能到县城、屯外据点,可是再往下……”
“二老太爷一家,可有消息了?”
吴生远静默片刻,语气愈发沉重:“二老太爷家中,现如今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儿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留守,其余族人……尽数失联。”他顿了一会儿,道出更坏的消息:“据老家最新传来的消息,关外推行归屯并户,多处村落划归危险管控区,昔日胡满沟,已不复存在。”
何明熙心口一沉,低声追问:“那屯子里的人呢?”
“归屯并户迁徙别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青壮年,被打成危险管控区农户,押到鹤岗,充当苦役,可能还有一部分不知道被拉到哪里去了。”
同日傍晚,郑家宅邸·书房
暮色四合,书房光影沉沉。郑知微靠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只梅花青瓷茶盏,盏中茶水从温热到微凉,一口茶水都未入口。郑屹川身着中山装推门而入,坐在郑知微身侧,何明熙见状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坐在两人对面。何明熙将上午吴生远到访、郑新荞抵沪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报,又将捎来的一只包裹,两份信递给二人看过。
其中一封书信来自李家屯,字里行间道尽此时东北严峻局势。郑家的堂叔伯们、同辈族人各有际遇:有人一腔愤懑,毅然投身抗联;有人进城采买物资,无端被抓,押入矿场做苦工;仅剩下年级最小的堂叔被圈在家中,终日埋头种地,苟全性命。郑屹野、郑新苒先后离家奔赴抗联战场,此后音讯杳杳、生死未卜。郑新荞此前一直被家人硬圈在家里,严防死守,可乱世高墙难掩风雨,日本兵进屯子的频率增多,家中有女太过危险,万般无奈只得托付镇上催掌柜,悄悄将她送来上海避祸。
这封信落款是去年七月,新荞亦是彼时动身启程,直至今年三月,才辗转抵沪,足以可见此次路途波折。
另一封信是木兰县货栈掌柜樊西的亲笔信,随信一起抵达一只包裹。郑屹川展开信纸细读,郑知微则俯身查看桌上包裹,里面一只盒子,片刻过后,两人同时身形一滞,齐齐怔住。
木盒之中,一只干枯的靠山红枝条静静躺着,叶子早已经风干蜷曲、灰色的残叶掉落,覆在枝条上,叶子上凝着暗红色,无需多言,便透着刺骨的噩耗与惨烈过往。干枯的枝条拢着的花苞也已经干瘪,在那一片枯叶里若隐若现,刺着人眼。
拿着信的郑屹川,左手微微颤抖,信纸边儿上,很快洇湿,信上几行文字,寥寥数语好像很难懂,他半晌也读不出其中含义。
何明熙过去打开电灯,黑黢黢的书房内,一片暖黄瞬间铺满每一个角落。兄妹二人默然交换了一下手中信函与木盒,郑屹川将木盒轻轻放在桌面上,一手扶着木盒,一手颤抖地抚过带着暗红痕迹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梳理着树叶。枝叶之下缠着一截旧麻绳,绳上裹着尘土、汗渍与淡淡血腥。绳间穿着三颗木珠子,是当年胡满沟郑家大门柱,车出来的珠子。
郑屹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襟,贴身衣袋里,同样藏着一条麻绳项链,穿着两颗同样来源的珠子。
郑知微花费很大力气敛尽心神,终于一字一句读完信中全文。
兄长、姐姐在上:
今日提笔留言,弟已知此境况之下,乱世倾覆、山河破碎,世间可能再无完卵。弟自幼寄养二爷爷膝下,与兄长姐姐经年难得一见,却深知非你我之过,只因世道动荡、家国无安稳之地。你我手足牵绊、血脉情深,从未因岁月山河斩断。
弟不忍家国沦陷、故土蒙尘,决意投身反抗,以身赴国。此番前路,最终之结果终大抵是马革裹尸、埋骨他乡。日前已叩谢二爷爷、二奶奶养育之恩,唯惜不能报答养育之恩;妹新苒同具烈心,披肝沥胆,弟心有忧,但无惧;如今唯一心挂幼妹新荞。其余种种,皆是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唯愿兄长姐妹来日能得见天光大亮,云开雾散,盛世辉煌。”
弟于一九四零年九月十七日
何明熙接过信封,看过之后,补充道:“木兰县货栈掌柜的带来口信,去年9月25日,抗联小队反梳篦,屹野掩护队伍牺牲。几天后,我们的人在一处蛇形隘口找到堵在隘口的小少爷,身中数枪,双目圆睁;掌柜的悄悄将人收敛,葬在一处隐蔽的砬子间的缝隙里,悬崖砬子边上开满靠山红,很是隐蔽。”
三人久坐无言,良久,石砚轻扣房门入内。四个人围坐案前,逐一梳理近期情报,审慎推演局势。郑知微侧头望了望窗外,昏黄路灯,心里已经有了抉择,回头和三人落定后续计划。
1911年5月7日上午,黑龙江帽儿山镇胡满沟郑家
春日露了头,就缩了回去,初夏颠颠儿刚来。满头大汗的小江流,从大门冲进来,穿过青砖影壁,一眼就看见正堂屋西屋摘下窗扇的空窗。暖融融的太阳平铺在大炕上,日光熏人醉。小琉璃躺在炕中央,时不时翻身滚动,自行翻面,保证后背、胸腹、四肢都晒得通透暖和。
家养的小狸猫郑满宝咪咪叫,一路小跑,缠到小江流脚边。绕着他一直打转,肉垫探出尖细的小爪子,勾住小江流的裤腿,奋力向上攀爬。
小江流小心护着掌心的几簇蒲公英绒团,脚步轻快地奔向窗边,任由小猫挂在腿上。满宝后脚不停蹬踏,借着江流走动的力道,一荡一荡的攀升。待小江流一到窗边,满宝猛地后腿蹬着他的腰腹,纵身一跃,轻巧落在炕上。
小江流看着妹妹,嗓音清凉雀跃:“妹妹快看!哥哥给你带好玩的东西了!”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拢着手掌,将手中的蒲公英绒团伸进窗里。
原本躺在炕上翻面的琉璃听见哥哥的声音,立刻扭动小脖子回头,看清楚哥哥,手脚并用嗖嗖爬了出来,冲着哥哥啊啊地叫唤,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濡湿了胸前围兜。一双小胖手往前探了探,手指快速地抓呀抓,肉嘟嘟的小脸,随着动作一弹一弹的。
琉璃努力了半天,在离窗户不太远的地方一坐,坐得不稳,身子微微往后倒去。守在炕边的奶奶王姝懿,眼疾手快长手一伸托住,慢慢将她放平。小家伙似是有些不满意,小腿儿哐哐哐砸了半天炕,想借着力道再起来。
一旁的满宝下巴微抬,眼神睥睨,尾巴高高竖起来。踩着猫步,先绕着琉璃慢悠悠转了两大圈,步步缩近距离,随即喵呜一声,从琉璃背后弓腰贴靠上前,毛茸茸的脑袋蹭过她后背,侧身紧贴她的左胳膊,小脑袋托起她胳膊,转头用脑袋蹭啊蹭她的小胖手,随后稳稳伏在她身侧,后半条身子连着尾巴,轻轻将琉璃腰身圈起来。完成这一系列亲昵动作,它才正眼看了一下小江流,炫耀的甩起尾巴。
小江流看着一人一猫,只觉得心都萌化了。呆愣了一小会儿,转身跳起,侧着身子坐在窗台上,拿起一簇蒲公英绒团,对着妹妹认真示范。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雪白轻盈的蒲绒脱离蒲杆儿,四散纷飞。恰逢一阵风来,飞舞的蒲绒像云雾一样变幻着形状散开。
小琉璃看得目不转睛,伸出小胖手去抓近旁的蒲绒,小手带起的风,让蒲绒轻轻一晃,悠悠一下飘远。她连忙转头望着哥哥,双眼亮晶晶的,大声“啊啊”了两声,语气透出疑惑与奇怪。
小江流哈哈一笑,赶紧递上一簇蒲团,示意琉璃吹。
琉璃太小,还不太能憋得住气,小嘴儿紧紧闭起来,鼓起来的腮帮子一会儿就漏掉,她又急着张嘴吸气,噗噗两声,没吹出绒团,反倒吐出来几口水。
江流乐不可支,又怕惹恼了妹妹,连忙收敛笑意,赶紧再次示范。几番模仿过后,琉璃可爱的腮帮子终于鼓起来了,像一只圆滚滚小金鱼,摇头晃脑蓄力。身侧的满宝贴心拱起腰身,抵住琉璃后背,让她借了力气。
琉璃借着满宝的支撑,用力呼出一口气,蒲绒乘着风力,一颗一颗的蒲绒,仿佛得到了讯息,接连冲向窗外。窗外碧蓝碧蓝的天空,飘着大朵大朵的白色云朵,风高高扬起,在郑家院落上方,毫不留恋地冲刷而过,蒲绒飞行在云朵下,搭着风翼,寻找安家的方向。
有几颗落在窗户下面,钻进墙根下土地的裂缝里,等时日流转,雨露风霜都来过一遍,它们就会汲取到养料,默默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长出根系,再发出芽,伸展叶子,最后花苞盛开。
更多的蒲绒乘风远行,遥遥奔赴未知前路,等一个能够将种子带走的客船,途径一段新旅程,奔赴另一种新生。
来日漫漫,或许也会有一个鼓着金鱼似腮帮子的小小孩子,一口清风,给出扬帆的最初动力。
满宝咪咪喵呜着,不停亲昵蹭着琉璃,蹭得琉璃一摇一摇前后晃动,像坐在摇车里面晃啊晃。满宝的尾巴长长的,蓬松的猫尾带着蓬松的软毛不停画着圈,轻轻撩拨琉璃的右手。尾巴扫一下,琉璃便伸手抓一下,十次便能抓到六七下,反复嬉闹间,逗得琉璃咯咯笑。
满宝满意地眯着眼睛,时不时抬眼瞥一下一旁的小江流,偶尔给他翻一个白眼,像是看一个不中用的。
小江流也不恼火,手脚麻利地从窗户上爬到炕上,从旁边拿起拨浪鼓,左手给妹妹摇拨浪鼓,右手时不时去摸一摸满宝的脑壳。小猫绒毛短短的,有些粗,但是手感光滑,满宝伙食很好,养出一身油光锃亮的皮毛,阳光照耀下慵懒之中有一丝威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阳光描摹了房檐的形状,绘制了窗框,摊在这东北大炕上,窗框里面的,是张牙舞爪的江流,和兴奋地一下子坐起来的琉璃,应和着琉璃的满宝咪咪咪叫,儿童嬉戏的声音散落在院子里的每一处,听见的奶奶王姝懿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满目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