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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腌制人生(二) 新酱新菜, ...

  •   1911年5月19日下午,胡满沟·郑家
      好酱要有好菜来配。
      丫头杏花、春桃各挎一只土篮子,从厨房北侧的杖子走出去,进入大院西边的菜园子。
      郑家人口兴旺,菜园子打理得格外阔大规整。靠着大院的杖子边儿错落栽着三棵樱桃树,园子北侧立着两棵沙果树,一棵黄太平,一棵海棠果;园子中心位置靠近二进院门口有一株山楂树,对面杖子边儿并排两棵山丁子。
      南侧杖子边儿栽着三棵杏树。杖子外侧一排山葡萄,攀着木头向上向远处伸展着。村里的小孩子,在这个时节,都会在游戏过后,来这里揪几根葡萄藤的新芽解馋。这新芽口感酸酸的,微微有些涩口,却也算是不可多得的零嘴儿。一些大孩子能够进山,用山里丰富的野味儿填一填嘴巴,这些不丁点的孩子们,只能从郑家的园子边儿得到点味道。
      杏花先去了种葱的垄沟,这里是去年秋天种下的白露葱,入春就返青,如今长了许久,大多数都还是细筒嫩苗,细细挺挺的。她专挑了筷子粗细的薅起来,磕掉泥土之后,整齐码在篮中。
      紧挨着白露葱的几垄沟发芽葱,长势更壮实,葱叶层层舒展,郁郁葱葱之间,还有不少葱骨朵冒出来。杏花挑着比较嫩的葱叶子摘了一些,又寻了几根嫩葱薹,花骨朵小小的还没长成大骨朵,葱薹脆嫩带点微甜,大太太崔秀茹比较喜欢吃。
      隔着挺远的距离,春桃正在拔小白菜。在菜畦中,她挑着大的薅起来。小白菜菜梗细细长长,白中带绿,如翡翠一般莹白透绿,白菜叶鲜绿透着光泽,背上覆盖着细密的白刺,薅白菜的时候,微微刺手。
      老太爷和老太太比较喜欢小白菜蘸酱吃,郑承瞻、郑承垣两人喜欢吃猪油清炒的做法,大火快炒断生,出锅的时候撒进去些蒜蓉,菜梗脆甜,白菜叶柔嫩清香。
      园中臭菜,也就是芝麻菜,已经采收过一茬。这种菜出苗快、长势旺盛,自从下地萌芽,不出两三天就长出半片圆的嫩叶,小江流就开始盯着。自从去年吃过,他就一直惦记着。刚好今日新酱有了三天,两样碰一碰,也可以尝尝鲜。
      春桃采了很多臭菜,就转身去薅香菜。小香菜已经长得够高,香菜根粗壮有力,长得张牙舞爪,薅起来枝叶轻微受损,一股浓厚霸道的香味四散开来,春桃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杏花那边拔完葱,薅了些小萝卜菜。小萝卜还没长出来,但是萝卜叶的口感也很得人心。小生菜现在的长势还不能包饭包,但是小叶片也能裹上小葱香菜,再抿点酱,也是完美的搭配,这也是最近几日小江流最爱的吃法。
      毛葱苗也生长起来了,叶子长得高,但是口感辛辣,只有家里几个长辈喜欢吃。最后,两个人又割了两把韭菜,才挎着两筐菜,回到后院,拿两个大木盆一遍遍仔细清洗。
      第一遍清洗好,刚打好清水准备第二轮,张婆子便领着几个仆妇背着大背篓从北门进来。众人清晨早早动身进北山,一路深入,采回来很多山野菜。蕨菜、刺五加、猴腿儿、猫爪子、山糜子、柳蒿芽,她们可能寻到了背阴处,竟然还采了一筐底儿的刺嫩芽,回来路上从田间地头,顺带采了一篮子曲麻菜。
      蕨类野菜娇气,断根稍微久一些就会从断口迅速纤维化,老得很快,需要立刻焯水。张婆子当即安排人烧水,洗菜,优先处理了各类蕨菜。其余野菜也被分类挑拣收拾妥当。

      傍晚·郑家
      厨房的炊烟已经起了,敞开的厨房大门,白烟滚滚卷出房檐。王厨子将新割的嫩韭菜一半炒了鸡蛋,一半用旧大酱炒了韭菜酱。
      一众山野菜中,除了最近两日留下要吃的,其他的用水焯过之后,需要沥干、晾晒,晒干之后,精心收纳起来。等到冬日里,作为餐桌改善菜,拿来炖土豆,炖肉,或者做咸菜,都非常有味道。
      王厨子留了些蕨菜,炒五花肉,柳蒿芽炖土豆,还有一锅酱炖杂鱼,贴了玉米饼子。主家的玉米饼子是用了一半白面混进去,这样饼子暄软蓬松,吃着还有玉米的甜香,让人吃起来心里美滋滋的。
      去年郑家贴着河边的地,开辟出来几亩水田,秋收得了几袋子粳米,平日家里也不怎么舍得吃,今日新鲜的蘸酱菜,正适合下饭,王厨子直接准备了杂粮饭,大米混入小米,加上少量高粱米,大米晶莹剔透,闪烁着光泽,吃起来劲道可口有种甜香,空口白饭也能慢慢吃上一大碗;小米儿吃着软软的,绵软细滑;高粱米煮之前要泡很久,不然吃起来会有硬心儿,泡好的高粱米吃着软软糯糯,细细听着还会有沙沙的声音,在齿尖轻轻作响,口感和香味不同于大米。
      小江流年纪还小,没有吃太多,只小小半碗,每吃一口他都会下意识用舌头将三种米分类,每一种米咬起来都有细微的不同,他比较沉迷这种时刻。
      郑家一家子在前院厅堂摆了两张桌子,男丁女眷分席而坐,小江流跟着奶奶和母亲一起。主食除了三米饭,还有大碴粥,粥里放了足足的芸豆,煮得开花,放了碱面儿,煮的时间够久,粥很粘稠,飘散的香气里微微的碱味儿和玉米的味道,撩拨着饥饿的肚子。
      小江流不喜欢吃豆子,碗里的豆子都挑出来夹给了奶奶王姝懿。大碴粥最美味的是米汤,喝起来甜丝丝,玉米粒很大,嚼起来很软,配上早上在豆腐匠那里换来的干豆腐,卷上小葱叶子,香菜,放几棵臭菜,均匀涂抹一些新酱,小江流很努力地吃着。
      新酱豆子和盐水还没有完美融合在一起,吃起来有些渍牙,但是有种豆香味,有一种生涩的酱香,香菜看起来枝叶粗壮,但只要轻轻一咬就会散发出来浓烈独特的味道,不管不顾地攫取你所有的嗅觉和味觉,人好像走进了一处香菜园,入目都是非常有生命力的翠绿色;臭菜初尝带着点辛辣,辛辣的一瞬间冲击鼻尖,小江流眼里泛出一点泪花,转瞬即过就是一种糊香味道;小葱也有些辣口,刚刚有些感觉转而就被小嫩葱叶微微的甜,铺满口腔,葱叶的辣和臭菜的辣味完全错开,葱叶的纤维被牙齿切割,激发出来的味道混在香菜中,焕发出全新的味道,干豆腐薄而韧,包裹住蘸酱菜所有味道。
      桌上有一碟咸菜,芹菜叶、芹菜根儿、大头菜、小茄子、黄瓜扭儿都切成小块,拌上辣椒油。小江流夹一筷子芹菜叶,叶子里面裹着炸过的辣椒籽,一口嚼起来香辣鲜香,再喝一口大碴粥,风味更浓郁醇厚。
      王姝懿看孙儿吃得香,取了一片没长得太大的生菜叶,捋进去两棵香菜,两根葱叶、几根臭菜叶,仔细折叠,让菜梗长度与生菜叶相合,再取过一根葱段,蘸上新酱,均匀涂抹在菜上,然后卷起来,递到小江流手中。
      小江流连忙咽下嘴里的大碴粥:“谢谢奶奶!”
      他小手紧紧攥着生菜卷,咬一口,一边嚼一边回味,再扒一口大碴粥,一顿饭吃得很是忙碌。片刻后,小江流又夹起一筷子大头菜咸菜,叶片腌制得红彤彤的,和原来的白色相差甚远。他举着筷子问旁边的奶奶:“奶奶,为什么大头菜变成红色的了?”
      王姝懿放下筷子,将小江流嘴边的豆腐沫擦掉:“大酱的颜色是红棕色的,大头菜在酱里待得久了,慢慢就会染上这种颜色。”
      她说着好像想起来什么,吩咐小丫头去酱缸里再取点东西。不大一会儿工夫小丫头端上来一碟子,里面是肉丝,细看竟然是鸡腿肉,鸡肉也是红棕褐色,筷子稍微用力,鸡肉丝竟然断开了。
      王姝懿给江流夹了一筷子,放进粥碗里,小江流好奇地尝了一口,眼神瞬间亮起光。有的肉丝上还有一些鸡皮连着,平时不爱吃鸡皮,但是经过酱缸腌制之后的鸡皮有一种很特殊的口感,皮不那么韧,抿一口就绵软化掉,一丝丝咸咸的味道,油脂融化在酱香之中,鸡肉丝只用舌头一抿,就成沙的感觉。
      小江流有些激动:“奶!奶!为什么?一样都是酱腌的,为什么和菜不一样?”
      “你看,大酱是一样的,但是因为菜,肉本质是不一样的,它们发生的变化也是不一样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首先先要找到自己的本质,再经时光的打磨和淬炼,慢慢发生变化,才能沉淀出独一无二的模样。就像桌上的两碟咸菜,最终成就各自滋味。”
      小江流还是有点懵懵的,歪着头,看着王姝懿:“奶!那它们怎么变得不一样的呀?”
      “蔬菜呢,内里水分比较大,先用盐杀出水分,沥干水分,再装入纱袋里面,推到酱缸深处,时间久了,酱缸中的盐水会透过纱袋,一天一天浸透蔬菜,它们有大酱的色儿,有大酱的味儿,这些蔬菜也会慢慢变得柔韧。”
      小江流见奶奶停顿,连忙问:“那肉呢?”
      “肉呢,需要先用白水烀熟,火候要掌握好,不烂不柴,等放凉了,沥干水分,同样用纱袋装好,也推到酱缸深处。等时间久了,大酱从外层开始分解肉上的油脂,就不会有那么油腻,会带着酱香味,瘦肉呢在酱里够久之后,肌肉纤维之间的联结就会松散,所以你看,万事万物都会发生改变,只是时间的差别而已。”
      小江流微微张着嘴巴,其实他没懂,但是不妨碍他记住此刻口中的感觉,那些感觉与奶奶诉说的道理,大概率会慢慢伴随着他的成长,一点一点地加深印象,在时光中铸就,在未来的某时某刻,会再次翻涌出来,结成千般滋味。

      1940年3月12日清晨,上海霞飞路·郑家宅邸·餐厅
      窗户透进来一些曙色,薄薄一层扑进餐厅。
      厅中一张宽大原木圆桌,棕褐釉色上,冷灰的晨光洒出一层淡青色光晕,餐厅的摆设上也或轻或浅都有些亮色。
      佣人黄婶子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几笼小包子。桌子上摆了东北酱缸咸菜、红油包菜丝、清炒上海青、香干马兰头,另外准备了小米和大米混煮的二米粥,从外面买回来的豆浆。一切准备齐全之后,黄婶子连忙让阿彩去叫众人吃早餐。
      外管家石砚前两日外出办事,连夜奔波,凌晨才刚进家门。没能遇上老家来人,不过家里的事情,手底下的栓柱已经和他交代过了。此时他打着哈欠从一楼西边房间出来,眼底青黑色,双目无神。
      郑知微带着郑新荞一起下楼,身后跟着何明熙,三人行至二楼,遇见郑屹川,四人一起进了餐厅。
      新荞神色拘谨,动作局促。眼前的哥哥姐姐,她从来没见过。只在小时候收到过寥寥几封书信,信中也只有只言片语。所有关于家人、关于旧时郑家大院的记忆、关于儿时兄弟姐妹的零碎残影,都是从哥哥郑屹野口中来回讲述,影影绰绰的在心头蒙着一层一层的纱,看不清,理不明,既陌生,又觉得亲切。
      郑知微抬手轻轻拍了拍新荞的肩膀,领着她入座,为她摆好粥碗、夹好包子。众人沉默用餐。
      郑新荞吃到熟悉的咸菜味道,地道的酱香口感漫开,她的眼睛有些洇湿,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她连忙低头埋进碗里,一滴泪悄然滑落碗中,融进粥里。平静了很久,她才又抬头夹了包子,入口就发觉是酸菜肉馅儿的,酸菜没有老家的好吃。入口就有落差,酸菜口感不够脆,酸味儿里面有些别的味道,也没有鲜味儿。但她的心里已经清楚,离家已万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腌制人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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