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11、猫先生 二月二龙抬

　　1911年3月2日·二月初二，胡满沟·郑家后院西侧厨房
　　天还未亮，郑老太爷端起装着灶膛草木灰的簸箕，从水缸角开始，撒一道灰线，一路延伸出房门，一直撒到院中井台，如笔走游龙一般，最终顺延到井口，以此乞求龙王风调雨顺。
　　院中空地上，他再用灶灰撒出圆圆大圈，做成粮囤模样，圈内洒些五谷杂粮，随后从鸡笼里抓出一只小公鸡进圈啄食。民俗有言，小鸡先啄哪一类粮食，就预示哪样庄稼当年收成好。
　　管家张老头领着长工点燃蜡烛，逐一照房梁、屋角、炕缝、仓房角落，嘴里念叨：“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另一侧，张婆子领着仆妇拿着木杖，敲打主房、客卧炕沿、房梁，全屋熏香，驱秽净宅、迎新纳吉。
　　今日家宴主打年前年猪留存的猪头。天未亮之时，王厨子就将几只猪头下锅卤制。冬日农闲，家里向来一日两餐，上午正餐以卤猪头肉为主菜。
　　猪脸肥肉偏多，口感肥腻，小江流尝了尝，不太爱吃。父亲郑承瞻就给他夹一些猪耳朵，还有一些猪舌。小江流尝了尝几口，发现猪耳朵口感合自己口味；猪舌肉质嚼起来绵密厚重、口感有些奇怪，浅尝了一口，剩下的都还给了父亲。
　　上午饭后不多时，家里请的剃头匠如约上门，家里男人挨个剃头修面。小江流看着脑门锃亮的一众长辈，忍不住趴在一边呵呵傻乐，伸手扯住刚剃完头的父亲衣角，脆生发问：“大，为啥今天要剃头？”
　　郑承瞻抬手抚过儿子发顶：“二月二，龙抬头，剃旧头，思旧岁。思旧，思旧。”
　　小江流昂着脑袋，眼神迷茫散开：“大，思旧，大家都想舅舅吗？”
　　“是啊，人皆有旧岁可忆，旧人可思。人人都有旧要思。”郑承瞻语气淡淡，眼睛并无焦点，好像在看什么，又什么都没看。
　　江流被父亲话里有话的语气弄得疑惑，小脑袋转半天也没转开，索性不管了，乖乖坐好准备剃头。剃头匠手艺娴熟，只替他刮净额前、两鬓碎发，特意留着头顶和后脑勺的头发，梳两根细细的娃娃小辫，红头绳扎紧，垂在耳侧。小辫儿跟着他晃动的脑袋一甩一甩。
　　剃完头，江流依旧惦记着很久没见的舅舅，还拉着父亲追问：“大，舅舅最近有消息了么？”
　　郑承瞻手扶着儿子的后脑勺，温声安抚：“还没有，不过江流若学会写字，想舅舅了就可以自己写信给他。”江流惊喜得一下子蹦起来，双手紧紧扒在父亲腰上，双腿夹着父亲的腿，黏在他身上不肯松开：“大，我真的能学写字了吗？”
　　“当然，我们江流长大了，可以开蒙读书了。”
　　“那，那我要好好学！等我学会了，再教妹妹，往后我们兄妹俩，一起给舅舅写信。”
　　郑承瞻任由儿子挂在身上，缓步穿过前院厅堂，向二进院的正屋走去。父子两人的声音随风若有若无传向前厅：“那你之前背的《千字文》，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大，我背给你听，平日里我还给妹妹背，她可乐意听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背了一大段，江流仰脸笑道：“大，妹妹也喜欢，等我学了新的，也要背给妹妹听。”
　　“好，那你可要好好学，给妹妹做榜样。”郑承瞻走动着，手虚虚护着儿子后背。
　　“大，我和村东头的石砚约好了。他家大狸花去年秋天生了一窝小崽崽，我和他说好，要挑一只最好的、最强壮的、最乖的，给妹妹做小伙伴，做小护卫，以后小咪就是琉璃的威武大将军。”
　　郑承瞻语气欣慰：“我们小江流现在越来越周到了，真是长成小大人了。”
　　“大，那我们要给石砚什么东西，能换猫咪？”
　　郑承瞻笑着解答：“这叫聘猫。想要领养乖巧猫咪，需要行聘猫之礼。我们先选一个吉日……”
　　小江流头一点一点的，听得格外认真。

　　1911年3月8日·二月初九，胡满沟·郑家前院主厅
　　小江流乖乖趴在爷爷郑守和的膝头，正在给爷爷报备：“爷，石砚家留的小猫咪已经长大了，我想去聘猫。”
　　老太爷逗他：“哦？我们家江流还懂聘猫的礼数了？”
　　“那当然！”小江流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我特意问过大，我听得可仔细了。要先选好吉日，大帮我翻了黄历，说今天就是好日子，最适合去聘猫！”
　　在张婆子的帮衬下，小江流准备了聘猫礼：一包细盐、几块红糖、半吊铜钱，还有一串小鱼干做聘礼。长工郑大特意寻来一个柳条小筐，筐底铺好厚厚一层玉米叶，上面垫着小江流幼时的小被子。收拾妥当，郑大提着筐子，陪着小江流往村西的猎户家老石家走去。
　　小伙伴石砚郑重收下聘礼，作为主家口头应允，小猫咪正式托付给小江流。石砚特意给江流选了一只品相最好的猫崽儿，虎斑皮毛，眼神滴溜溜圆，铮亮灵动的打量着两个郑重其事的小孩子。石砚轻轻提着猫崽后脖颈，送到小江流怀里。小江流小心翼翼放到柳条筐里面，用小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小猫咪半点不怕生，乖乖被埋在被子里。
　　回家的路上，但凡遇路上土坑，郑大就随手撒一捧土填上。老话讲来，填平来时坎坷，猫儿便记不得旧路，日后安心定居新家。天气乍暖还寒，两人不敢耽搁，一路脚步匆匆赶回郑家大院。
　　郑大领着江流直奔后院厨房灶台旁，灶火余温暖烘烘的。掀开小被子，在地上撒一点细碎鱼干，等着小猫自己试探着踏出筐沿。
　　小江流重新抱起小猫，围着灶台慢慢绕了三圈，口中低声念叨：“禀告灶神，盼狸奴入宅，驱尽鼠患，守护仓廪，日后相伴琉璃，做她的好伙伴、贴身护卫。”
　　礼毕，江流重新将小猫咪放回到筐里，提回二进院主厅，安置在主厅后外屋地贴墙角落的猫窝里。他蹲在墙角安抚许久，小猫咪安安静静的窝在被子里面，小江流每摸一下就喵喵叫着回应，一人一猫都很开心。
　　人如果喜欢一件东西，就想要给它最好。小江流安顿好猫咪，就跑去妹妹屋里，和妹妹描述小狸花，琉璃睁着大眼睛，哦哦回应。两个人商量小狸花猫的名字，就叫郑满宝，等妹妹能够坐起来玩，就让它给妹妹当护卫。

　　1931年11月19日，上海·辣斐德路·云栖笔墨笺扇店
　　郑知微牵着侄女郑昭崧，轻轻推门进入店中，触动门框悬挂的铜铃，叮铃叮铃响起来。郑昭崧闻声立刻仰头，目光牢牢锁住晃动的铃铛，看了起来。
　　郑知微牵着她进门，让她站在不碍事儿的位置，任由她盯着那个铃铛看。店内伙计听见动静快步上前，见二人并无即刻选购的意思，便站在旁边候着。
　　郑昭崧看得很认真，专门等候客人推门进出的时候，铃铛起落摇晃发声的模样。小孩子硬是等着后续客人进屋出屋来回看了许久。郑知微始终含笑伫立一旁，没有打扰她。伙计来回招待几波客人，转头看这两位客人仍在原地，觉得她们很有意思，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终于看够了，郑昭崧回头看向姑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也不吭声。
　　郑知微眼睛眯了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小柏，要做什么，需要说出来，不然姑姑猜不到哦。”说罢，她还微微向着郑昭崧的方向歪了歪头。
　　郑昭崧嘴巴蠕动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嗫嚅：“姑姑，想要玩具。”
　　郑知微满意摆正头：“好乖乖，领你看玩具。”她转身看向伙计，问道：“请问店有什么玩具吗？”
　　伙计立马热情上前引路：“小姐您请这边。适合这位小小姐的玩具，咱们店里有七巧板，有简单、中等、高难三挡，还有店内还珍藏一种极致复杂款。鲁班锁，包含三通锁，六子联方；巧环类有五连环，九连环。其它玩具有华容道木盘，惠山小泥人，竹哨子，木版刻印看图识物画片，迷你纸鸢小样，风筝竹劈，专用画纸与风筝线，可自己制作风筝。”
　　伙计刚说到这里，郑昭崧眼睛亮晶晶的，手上稍微用了些力道，拽了拽郑知微。郑知微一眼看透她的心思，顺着她的心意选了两套风筝配件，两枚风筝小样，又选了个五连环，七巧板买了一套简单的，一套难度中等的。
　　挑完玩具，二人又在店内闲逛起来。郑知微为自己选了两套毛笔，给侄女选了几根短杆毛笔、木杆洋铅笔，又取了几刀竹纸，顺带挑了蒙学薄本《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薄本竹纸。辗转间瞥见架上棋谱，挑了一本经典古谱《橘中秘》，围棋启蒙《玄玄棋经》、《四子谱》。
　　两人选好东西，移步到柜台结账。抬眼就看见柜台上竟然卧着一只漂亮的三花小奶猫。猫脑袋正中间一块橘黄从额头正中一抹，向头上扩散，脸颊带黑斑渐染，胸口一大片雪白，四蹄踏雪白，身形微动，毛蓬松柔软。眼睛琥珀一样，瞥见郑知微，粗圆的尾巴一摇一摇，漫不经心地用眼睛斜睨着郑知微。
　　小三花的尾巴在摇动之间，尾巴尖儿随风飘动，勾引人去抓。郑昭崧立刻拉住姑姑的手，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郑知微侧头看她，眉毛一挑。
　　郑昭崧努力了半天，终于小声开口：“姑姑，想看小猫咪。”
　　郑知微故意拖长语调：“是谁要看小猫咪呀~我好想听见有人说想看小猫咪？”
　　小姑娘瞬间气鼓鼓，小小腮帮子鼓了鼓：“是我！姑姑，是我想看小猫咪。”
　　郑知微达成目的，弯腰抱起侄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够平视小三花，随即询问掌柜的：“掌柜的，能够让孩子摸一摸猫咪？”
　　掌柜的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郑昭崧眉眼瞬间亮了，小手悄悄地摸过去，还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小猫咪的神色。只见三花猫侧头瞥了瞥她，高傲的扬起头，尾巴甩的更有韵律，郑昭崧摸得它舒服了，还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小三花陪着郑昭崧玩了一会，就站起来抻了一下懒腰，高傲的跳下柜台，慢悠悠向屋后去了。郑昭崧恋恋不舍，眼睛目送人家走了很远。
　　郑知微结清账，伙计已经将买好的东西包好，主动拎起包裹，准备送客人出门。姑侄二人来到店门口，正准备招手叫黄包车，忽然看见门边一只小狸花，眼神巴巴的望着笔墨店的店内。
　　郑知微侧头看一眼伙计，轻声询问：“这只狸花猫，也是店里养的吗？”
　　伙计连忙回话：“小姐，这只小狸花猫是一只流浪猫生的，和它同一窝的都被人领养了，只有这只比较倔，之前也有人想领养它，但它性子倔，不肯跟人走，跑回来好几次，日日守在咱们店门口。”
　　郑知微蹲下身，看着郑昭崧：“小柏，想要养一只小猫么？”
　　说着伸手拎着小狸花的后颈，拎在她眼前。小狸花的额头有一个M字虎斑纹路，一身鱼骨状黑褐相间斑纹，胸腹和四爪带小片白毛，短毛毛发有点脏乱，脸上的胡须一抖一抖不太服气的样子。
　　郑昭崧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脸颊，小猫咪也没呲牙，还温顺蹭了蹭她掌心。
　　郑知微看乐了，将小狸花塞进侄女怀里让她抱好，然后站起身，伸手唤来一辆黄包车。伙计将包裹放置妥当，郑知微报了住址，两人一猫乘车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