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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十户 周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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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在家里翻了一整个周末,终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裙子。
那条裙子是去年夏天买的,浅蓝色,棉麻料子,她很喜欢,但穿了一季之后侧边开了一小道线,大约三厘米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妈说"开线了就别穿了,丢了吧"。周宜当时舍不得,塞进了衣柜底层,想着哪天有空去找个裁缝铺补一下。然后就忘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周六下午,她拎着那条叠好的裙子出了门。Z市十月的天阴着,薄薄的云层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潮润,湘江河的水位比上周涨了一点,水声哗哗地流。她穿过捞沙巷,拐进杨柳街,远远就看见了那棵桂花树——花开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风一吹还零零星星地往下掉,像下着一场很慢很慢的桂花雨。
她站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桂花树往下走大约二十步,白墙青瓦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两个毛笔字:"裁缝"。字迹工整端正,像是练过的。木牌下面是一扇老式木门,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听见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周宜站在门口,手心有点出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缝纫机声停了。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Z市本地口音的软糯:"进来——"
周宜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不大,大约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黑色的铸铁机身,金色的花纹描边,踏板下面垫着一块已经磨得发亮的旧布。缝纫机前面坐着一个女人,短发,鬓角已经有了些白丝,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手指上套着一个顶针,正从老花镜上方抬起头来看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有一种很温和的、让人觉得安心的气质。
"小姑娘,改衣服?"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摘了老花镜。
周宜把那条裙子递过去:"阿姨,侧边开线了,我想补一下。"
林呈的妈妈接过来翻了翻,手指沿着那道开线的边缘摸了一下:"棉麻的,穿久了容易这样。我给你走一道暗线,看不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周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是……一中高一的吧?"
周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校服。"林呈的妈妈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白色长袖校服,领口内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高一三班周宜"——那是开学时候统一写的名字,防止弄混。"呈呈也穿这个。他是高一三班的。"
周宜耳朵一热:"嗯,我跟林呈一个班。"
林呈的妈妈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她把裙子翻了个面,在缝纫机前坐下,脚踩踏板,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她做活的时候很专注,手指稳稳地推着布料,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周宜站在旁边看得有点出神。
"你叫周宜?"林呈的妈妈一边踩机器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
"呈呈提过你。"
周宜心跳漏了一拍。"他……他说我什么?"
"说你画画好看,"林呈的妈妈说着,手里不停,"他笔记本上贴了一张画,蓝色的,有星星。他跟我说是同学画的,很好看。我问他男同学女同学,他没说话。"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周宜一眼,"我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女同学。"
周宜站在原地,脸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接什么。缝纫机继续"哒哒哒"地响着,像在替她解围。
过了一会儿,林呈的妈妈把裙子翻了个面,又走了一道线,然后停下来,剪断线头,把裙子抖开检查了一遍。那道开线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针脚细密平整,像从来没坏过一样。
"好了。"她把裙子叠好递还给周宜,"五块钱。"
周宜掏出钱包,递过去一张五块的。林呈的妈妈接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周宜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左手腕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周宜,嘴角弯了一下。
"呈呈手腕上那道红的,"她说,"水彩笔画的那种,洗了三天还有印子——是你画的吧?"
周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以为那根红线早就洗掉了。那天她用红色水彩笔在林呈手腕上画了一道,画完就后悔了,觉得幼稚得要命。但林呈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什么也没说。她后来也没再问过。
"他……没洗掉?"周宜的声音有点小。
林呈的妈妈把叠好的裙子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手法利落,像做过无数次。"洗了。洗了三天,印子还在。他也没再拿湿毛巾使劲搓,就那么留着了。"
周宜站在缝纫铺暖黄色的灯光里,觉得自己像被那根红线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他手没事吧?缝纫机压的那道。"
"没事。那孩子皮实,从小到大磕了碰了也不吭声。"林呈的妈妈把袋子递给她,笑了一下,"就是不太会照顾自己。"
周宜接过袋子,那五块钱花得太值了。"谢谢阿姨。"
"不谢。"林呈的妈妈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件待改的衣服,脚踩上踏板之前抬头看了她一眼,"下回来玩,呈呈周末经常在家写作业。你们可以一起写。"
周宜"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洗了三天,印子还在。他也没再拿湿毛巾使劲搓,就那么留着了。"
她走在杨柳街上,桂花又落了几朵在她头发上。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看了看,光光的,什么也没有。但忽然觉得那里好像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手腕一直延伸到那个巷子深处的老房子里,连着一台哒哒响的缝纫机,和一个洗了三天也不肯把红线搓掉的少年。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裙子穿上试了一下,侧边服服帖帖,跟没坏过一样。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呈:"裙子补好了。你妈妈缝得太好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去了?"
"去了。下午去的。你妈说你笔记本上贴了张画。"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怎么什么都说。"
周宜趴在床上笑出了声:"她说你提过我。"
"……嗯。"
"她还说你以前不太跟人聊天。"
林呈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发了一条:"你现在知道了。"
周宜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窗外的湘江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她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你妈说下回让我去你家写作业。"
那边秒回:"她什么时候说的?"
"我走的时候。她说你们周末可以一起写。"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呈发了一句:"那你来不来?"
周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期中考试之后吧。考完了去。"
"好。我把我妈做的桂花糕留着。"
"你妈还会做桂花糕?"
"嗯。杨柳街那棵树上的桂花,她每年都做。去年做了,没人吃。"
周宜盯着"没人吃"三个字,心里轻轻抽了一下。她回:"那我今年吃。"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话,只有一个字:"好。"
周宜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梦里她走在那条巷子里,桂花落了满地,缝纫机的声音从第二十户传出来,"哒哒哒"的,像有人在替她说那些她还不敢说出口的话。
……
第二天周一,班主任王老师在早读课上宣布:下周进行期中考试,考语数外理化生政史地全科,按年级排名,请同学们认真复习。
全班一片哀嚎。
周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她抬头看了看第一排那个笔直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她数学上次87,这一个月林呈给她讲过三次定义域、两次函数单调性、一次三角函数图像。能不能及格?
不一定。
但她想及格。
下课的时候她走到林呈桌边,把一张写满题的便签纸拍在他桌上:"这周中午食堂,你帮我划重点。"
林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道她不会的题型,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星空符号——跟那幅画风格很像。
"你画这个做什么?"他指着那个星空符号。
"标重点。"周宜理直气壮,"带星星的是最不会的,画圈的是半懂不懂的,什么都没画的是——"
"是你觉得你会了的。"林呈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周考也是这样分类的。"
"你居然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很多。"林呈把便签纸折好放进笔袋里,"中午食堂,老位置。带好数学课本。"
周宜转身回座位,经过宋瑶桌子的时候被她一把拽住。"你跟林呈约饭?"
"约……讲题。"
"讲题约食堂老位置?"宋瑶挑着眉毛,"行吧你继续嘴硬。"她从桌肚里掏出一包辣条塞给周宜,"补补脑子,期中考别考砸了。"
周宜接过辣条,咬着下嘴唇笑了一下。她想,这个班真好。有宋瑶的辣条,有方甜周三带的彩虹糖,有陆薇整理的化学笔记,有沈远驰借她的修正带(虽然每次都说"明天还"但从来没还过),有陈屿舟偶尔路过冷冰冰甩一句"这题简单得不用看答案"。
还有前排那个身影,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记住她画过的星星、标过的重点、发过语音的声调变化。
她想,期中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