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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缝纫机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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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周宜到教室的时候,林呈已经到了。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笔。周宜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他桌上扫了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一瞬——那根红绳还在,但今天红绳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刮过,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掌心,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周宜愣了一下,但没停步,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她放下书包的时候脑子还在转:周五见他的时候还没有这道痕,周末两天发生了什么?
早读铃响之后她偷偷观察了他好几次。林呈写字的时候左手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点,翻书的时候会用右手帮忙托一下书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那道痕不存在一样。
周宜忍了一整个早读,课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拿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手怎么了?然后让前面的同学往前传。
纸条经过七八个人的手,最后落到林呈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头,拿起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了一个字,然后传回来。
周宜展开:缝纫机压的。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缝纫机。她脑子里浮现出那种老式缝纫机——黑色的铸铁机身、金色的花纹、踏板踩起来会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外婆家就有一台。
周宜又写了一张传过去:你家有缝纫机?
林呈这次回得比较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回来:我妈开缝纫铺的。礼拜天帮她裁布料,手滑了一下。
周宜看着这行字,想起开学第一天那个做工精细的黑色双肩包,想起他从来不去食堂吃饭的习惯,想起校门口那家文具店12块钱一支的勾线笔。某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串在一起,像一根线穿过针眼,轻轻地、稳稳地拉紧了。
她又写了一张:疼不疼?
纸条传过去。林呈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写字,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两下——不疼。然后他继续低头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宜把那几张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后颈白得像瓷,红绳的线头在袖口边沿若隐若现。她忽然很想问问那根红绳的事,但忍住了。
中午食堂,周宜端了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两口,林呈端着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今天他左手端碗的动作明显有点吃力,碗沿在手指间微微倾斜。
“你手这样还来食堂?”周宜看着他。
“不想吃带的饭。”
“你带的什么?”
“剩菜。”林呈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宜顿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到他碗里。“我吃不完。”她说。
林呈看着那两块排骨,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味道。周宜低头扒饭,没看他,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下午课间,周宜去了趟办公室交作业。路过物理组办公室的时候,她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林呈站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那个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身形清瘦,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推一下眼镜中间。周宜认识他,是年级物理老师,姓林,教隔壁两个班的。
“这周六的物理竞赛模拟考,你准备好了吗?”那男人问。
林呈的声音传出来:“嗯。”
“名次不重要,重在参与。”那男人顿了一下,又说,“你妈说你上周手伤了,要不要紧?”
“不要紧。缝纫机压的,不深。”
“回头让你妈注意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裁布料的时候容易走神。你也别老帮她裁,你自己的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行。周六早上八点,实验楼三楼。别迟到。”
林呈转身往外走,周宜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林呈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一句很轻的“你听见了?”
周宜愣在原地。
她本来想装作没听见,但林呈已经走出三步了,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他是我舅舅。我妈的弟弟。”
周宜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看着林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脑子里那根线又串上了一颗珠子——舅舅。
物理老师是舅舅。不是爸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爸爸”呢?
放学的时候周宜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她和林呈两个人,她走过去站在他桌边,没有问“爸爸去哪了”。她只是看着他的左手腕,红绳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旧了。
“你手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那根红绳,”周宜看着他的手腕,“是你妈妈系的那根吗?”
林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左手腕上。红绳被袖口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小截,线头处有些起毛了,看得出戴了很久。
“嗯。中考前她系的。说红绳保平安。”
“那你一直戴着?”
“一直戴着。”林呈说。
周宜站在他桌前,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林呈的课桌上。她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极细的红色水彩笔,拉过他的手,在他左手腕那根红绳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比那根绳子颜色浅一点,像一根新生的藤蔓。
“这根是我的,”她说,“保你的手快点好。”
林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用笔画出来的红线,呆了两秒。然后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
“嗯。”他说。
周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杨柳街傍晚的风:
“明天早读,我把缝纫机踩法的笔记给你看。”
周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谁要看那个。”
“你上午传纸条的时候,写了两遍‘缝纫机’。”林呈说,“你好奇。”
周宜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廊尽头的夕阳正沉下去,把整面墙烧成暖橘色。她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仰头呼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周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在聊天记录里翻到林呈发过的那张窗外桂花树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照片角落里的那扇窗户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深色的布帘子——缝纫铺特有的那种,厚实、遮光、防水。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妈妈的缝纫铺叫什么名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没有名字。就门口挂了块‘裁缝’的木牌子,白底红字。”
“我明天去杨柳街的时候看看。”
“你明天又要路过?”
“我明天要经过。”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那你路过的时候,往巷子深处看。第二十户,门口有桂花树的那家,就是我家。”
她想了很久,又发了一条:“那你爸呢?”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但撤不回来了。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又显示,又消失。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呈回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
“我没见过我爸。”
周宜盯着这六个字,手机从手里滑落在被子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左手上,凉凉的。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拿起手机,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明天见。”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也是三个字:
“明天见。”
周宜把手机放在枕边,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湘江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杨柳街的桂花香隔了好几条街还是能闻见。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白底红字的木牌子,和门口那棵金桂树。
她想,明天路过的时候,她一定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