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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豆腐脑 周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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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周之内去两次杨柳街。
但没办法,林呈那句“下次你带路”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周五放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巷子。她跟自己说:我就是想吃张奶奶的豆腐脑,跟林呈没关系。顺便看看那棵桂花树掉花了没有。顺便……没有顺便了。
Z市十月的天黑得比九月早了,傍晚六点街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老城区的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下午刚下过一场小雨,湘江河的水汽漫上来,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周宜背着书包走进杨柳街,远远就看见巷子口那棵桂花树。花还没落尽,金黄的小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花瓣,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树下支着一辆三轮车,车斗上摆着几个不锈钢桶,桶上贴着红纸黑字:豆腐脑·冰粉·凉虾。
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正剥着毛豆。
周宜走过去,还没开口,张奶奶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来啦?”
周宜愣了一下:“奶奶您认识我?”
张奶奶把毛豆放进身边的搪瓷盆里,擦了擦手:“前两天有个男娃娃来买豆腐脑,问我是不是有个老顾客每周六上午路过,我说有啊,那个扎马尾背画板的小姑娘嘛。他说你要是来了,给你多放一勺脆哨,他付过钱了。”
周宜站在桂花树下,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男娃娃……长什么样?”
张奶奶想了想:“高高瘦瘦的,不爱笑,说话客客气气的。哦对,他左手手腕上戴了根红绳。”
周宜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层桂花花瓣。林呈左手腕上确实有根红绳,她之前注意到过,但一直没好意思问——那根红绳很细,被校服袖口遮了大半,偶尔写字的时候会露出来。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放学那会儿,”张奶奶说,“付了五碗的钱,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奶奶笑呵呵地打开不锈钢桶的盖子,“所以你今天吃不吃?加脆哨加糊辣椒?”
周宜站在桂花树的香气里,风把花瓣吹到她的马尾辫上,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吃。”
张奶奶利落地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红油、撒上脆哨、花生碎、葱花,又加了一小勺糊辣椒。白嫩的豆腐脑在红油里颤巍巍地晃,香气扑鼻。周宜接过碗的时候发现塑料碗上贴了一张极小的便签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微辣,别吃太急。
是林呈的字迹。
周宜捧着那碗豆腐脑,在桂花树下蹲着吃。第一口下去,豆腐脑嫩得像水,红油的香辣和脆哨的酥脆一起在嘴里炸开。她埋头吃完一碗,把碗还给张奶奶的时候,张奶奶又从桶里捞了一碗冰粉递给她:“那个男娃娃说,你要是吃完了还站着不走,就再给你一碗冰粉。”
“他说得这么清楚?”
“那男娃娃话不多,但每句都说明白了。”张奶奶坐在小马扎上继续剥毛豆,头也不抬,“小姑娘,他比你大方多了,付了五碗的钱,你慢点吃,不急。”
周宜端着那碗冰粉,找了桂花树旁边一块干净的石阶坐下。冰粉里加了玫瑰糖和醪糟,凉丝丝甜滋滋的,跟她心里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混在一起。她掏出手机,翻到林呈的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条:“张奶奶说,有人替我付了五碗豆腐脑。”
那边回得很快:“你吃了?”
“吃了。第一碗微辣,第二碗冰粉。”
“那还剩三碗。”
周宜盯着“还剩三碗”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人真是什么都算好了。她回:“我下周再来。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周六。画室下课之后。”
“好。”
第二天是周六,周宜在画室坐了一整个上午,画了一幅极其失败的速写——模特是个大爷,她画出来像个白胡子外星人。林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今天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在想谁?”
“我在想色彩关系。”
“你放屁。色彩关系能让你的线条抖成这样?”林栀指着她画纸上歪歪扭扭的轮廓线,“你这大爷的胡子比棉絮还蓬松。”
周宜把速写本合上:“我重画。”
下课之后她背起画板就走,林栀在后面喊:“跑这么快干嘛?有人等你啊?”周宜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她出捞沙巷拐进杨柳街,远远看见那棵桂花树。树下不止张奶奶一个人。
林呈蹲在三轮车旁边,张奶奶正往他手里塞一碗打包好的豆腐脑,嘴里念叨着:“你这男娃娃瘦得很,多加点肉。”林呈低头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奶奶”,然后直起身,一抬眼就看见了周宜。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早,愣了一下,然后那碗打包好的豆腐脑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多余。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的两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风把花瓣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像一道金色的帘幕。
“你来早了。”林呈先开口。
“你也在啊。”周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意外,但她知道失败了,因为她看见林呈嘴角动了一下。
"张奶奶说今天进了一批新鲜醪糟,“林呈走过来,把手里的豆腐脑递给她,"给你打包了一份。”
周宜接过来:“你刚才不是已经付过五碗了吗?”
“那是上周付的。”林呈说,“这碗是今天的。”
周宜低头看着那碗豆腐脑,塑料碗上又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这次没放辣椒,张奶奶说你昨天吃完辣的嗓子哑了。她确实今天早上起来嗓子有点哑,跟林呈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说自己昨天冰粉和豆腐脑连着吃冷热交替。他居然记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她抬头。
林呈把手插进校服外套兜里,偏头看向桂花树的方向,像在考虑一个物理题怎么解:“你发语音的时候嗯了三次,每次都比前一次低了半个调。你平时不会这样。”
周宜站在巷子里,手里的豆腐脑还是烫的,隔着塑料袋传到掌心。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一眼看透的函数图像,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全被他摸清楚了。
“那你说说看,”她把豆腐脑抱在胸口,仰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算我的?”
林呈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秋天傍晚的薄雾裹着路灯的暖光,他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沉默了两秒,他说:
“你趴在桌上睡着那天,十八点三十五分,夕阳在你头发上染了一层橘红色。那个时候。”
周宜站在桂花树下,风把最后几朵桂花吹到她的马尾辫上、肩膀上、那碗豆腐脑的塑料袋上。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嗓子里的“哑”好像更严重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腐脑,然后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那还剩几碗?”
林呈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看你吃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