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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香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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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之后,Z市的秋天终于像模像样地来了。
温度降了七八度,早晚的风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白天的阳光还是好的,晒在皮肤上暖融融的,不烫,带着一种慵懒的、让人想趴在窗台上发呆的气息。湘江河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踩得沙沙响。街边的桂花树一夜之间全开了——Z市的桂花是出了名的多,老城区每条巷子口都种着几棵,金灿灿的小花挤在叶腋里,香气浓得劈头盖脸,走哪儿都躲不开。
周宜这周六要去画室上课。她妈早上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冰箱里有三明治,中午自己热饭吃。下午记得把数学卷子写了,别拖到周日晚上。
她撕下便利贴扔进垃圾桶,叼着一片吐司出门。画室在捞沙巷旁边一条窄巷子里,两边的墙爬满了枯了一半的爬山虎,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地碎金。巷子口卖洋芋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滋滋地响,香气混着桂花味飘过来,周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背着画板穿过巷子,耳机里循环着最近单曲循环的一首歌——《水星记》。
“做个梦给你,做个梦给你——”
她跟着哼了两句,推开了画室的门。画室里已经有三四个人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叫林栀,是周宜在画室认识的朋友,比周宜大一届,学美术已经三年了,素描功底扎实得可怕。她抬头看见周宜进来,招了招手:“周宜你来啦!快来看我上周画的静物,老师说我苹果画得像土豆。”
周宜凑过去看了一眼:“你高光打得太亮了,苹果是哑光的。”
“对对对!老师也这么说!”林栀一拍大腿,“你说我是不是色感有问题?”
“你只是太想把它画得‘好看’了,”周宜放下画板,“静物不需要好看,需要‘像’。”
林栀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我要是画人像也能画得像就好了,上周画我弟,我妈说像《西游记》里的奔波儿灞。”
周宜笑出声,在旁边的画架前坐下,开始准备今天的练习。上午的任务是临摹一幅莫奈的风景画,她选了那幅《睡莲》,调颜料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QQ消息,来自“林呈”:
“在干嘛?”
周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是他们加好友以来林呈第一次主动发消息问“在干嘛”,之前都是她有问题问他,他回答,然后对话结束。主动发起聊天——这还是头一回。
她擦了擦手指上的颜料,打字回:“画室上课。你呢?”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写竞赛题。写累了。”
周宜看着“写累了”三个字,忽然觉得“学神”这个人设好像裂了一道缝——原来他也会累。
她回:“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呈:“在休息。所以问你。”
周宜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继续调颜料。调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林呈没再发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主动发了一条:“我在画睡莲。莫奈的那幅。”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边回:“睡莲是紫色的那幅?”
“有好几幅。我画的是紫色带绿色倒影的那幅。”
“哦。那幅好看。”
周宜看着这句“那幅好看”,忽然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分清楚是哪幅,只是随口夸了一句。但她还是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
林栀凑过来瞄了一眼她的屏幕,压低声音:“谁啊?你笑成这样?”
“没谁。”
“骗人,你嘴角都快翘到太阳穴了。”
周宜把她的脸推开:“画你的奔波儿灞去。”
临近中午,画室的人陆续走了。周宜留下来把最后一层颜色铺完,收拾画具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林呈:“饭吃了吗?”
“还没。画完就走。”
“你中午吃什么?”
周宜想了想:“冰箱里有三明治,我妈留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周宜点开,是一碗面——清汤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旁边放着一小碟糊辣椒。照片角落能看到一扇窗户,窗外是老城区的青瓦屋顶,一棵桂花树的金黄色花簇几乎要伸进窗台。
“我妈做的。”林呈说,“桂花开了。Z市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香。”
周宜看着那碗面的照片,忽然觉得饿了。她回:“看着好好吃。你家在哪条街?”
那边秒回:“杨柳街。巷子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树。”
周宜愣了一下。杨柳街——她每周去画室都要路过那条街,巷子口确实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金黄巨伞,路过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香气裹住。她在那棵树下走过快二十次了,从来不知道林呈就住在那里。
“我每周都路过那棵树。”她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知道。”
周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林栀从旁边探过头来:“哇——‘我知道’?他怎么知道?”
周宜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就是……同学。”
“哪个同学会问你干嘛、问你吃没吃、还发自己家面的照片?还知道你每周路过他家门口?”
周宜说不出话了。她重新拿起手机,斟酌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赶紧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收拾画板。“我走了!下午还要写数学卷子!”她几乎是逃出了画室。
走出捞沙巷的时候阳光正烈,桂花的香气和卖洋芋粑的油锅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站在路口等公交,忍不住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林呈没有回那个“好”,但她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然后又显示,又消失,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周宜盯着那串“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站在十月的阳光里,风把几朵桂花吹落在她肩膀上。她忽然觉得,那个“好”字可能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下午在家写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又卡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拍了一道题的照片发给林呈:“这题怎么做?”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定义域和值域分开考虑。你先列定义域。”
周宜按他说的列了定义域,然后发过去:“然后呢?”
林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周宜点开,听见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沙沙声,还能隐约听见窗外巷子里的人声和自行车的铃声——Z市老城区下午的声音。“然后你把分子分母分别求导,找单调区间——别急,我打字跟你说,语音说不清楚。”
周宜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两遍、三遍。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比平时在教室里说话稍微低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笑又不像。背景里隐约传来杨柳街巷子口的人声鼎沸,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远远的。
她第三次听完才点开他随后发来的文字版解析,开始埋头做题。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把数学卷子写完了,趴在桌上刷手机。QQ空间里宋瑶发了一条动态,是她自己烤的蛋挞照片,配文“第一次烤,没翻车,夸我”。下面方甜评论“瑶姐全能”,陆薇评论“看着就甜”,沈远驰评论“瑶姐明天带学校来尝尝呗”,陈屿舟评论“烤糊的别喂我”。
周宜挨个点了赞,然后退出来,看见林呈的头像在聊天列表里。她点进去,看见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那句“下次来我家吃”。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杨柳街那棵桂花树,是金桂还是银桂?”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什么蠢问题。但撤不回来了,林呈已经回了一条:“金桂。巷子口卖豆腐脑的张奶奶说,那棵树是她三十年前种的。”
“张奶奶的豆腐脑好吃吗?”
“好吃。你下次路过可以试试。加糊辣椒。”
周宜趴在桌上笑了。“加糊辣椒的豆腐脑,你是Z市实锤了。”
“你也是。”
“我家在湘江河边,楼下有家羊肉粉。”
“那家我知道。他家辣椒太辣,我上次吃完喝了两瓶水。”
“那你下次点微辣。”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下次你带路。”
周宜盯着“下次你带路”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晚风灌进来,裹着湘江河的水汽和远处谁家炒洋芋的油香。Z市十月的傍晚就是这样的——温柔、湿润、烟火气十足,让人觉得日子可以这样慢慢地、好好地过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拍了一张自己家的窗外发过去——湘江河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河对岸的老房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远处凤凰山的轮廓被落日烧成粉紫色。照片没有拍到她桌上的水彩颜料和那支他一直没要回去的勾线笔。
“你那边能看到河?”林呈问。
“嗯。湘江河。水不多的时候能看到河滩上的石头。”
“我这边只能看到屋顶和桂花树。”
“那也很好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周宜趴在窗台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但她觉得那扇窗开着,风从杨柳街吹到湘江河边,把桂花香带了一路。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上还沾着下午画睡莲时没洗干净的紫色颜料。她用手指在窗台沿上画了一颗五角星,又画了一颗小一点的五角星并排挨着,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湘江河。
然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呈:“窗台上画的。像不像湘江河?”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周宜以为他不会回了。
“像。你画什么都像。那条河是我家到你家。”
周宜看着这条消息,把脸埋进胳膊里。窗外的湘江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桂花的香气隔了一条街还是能闻见。她忽然觉得Z市真小,小到一棵桂花树就能把两扇窗户连在一起。
小到她说“好”,他就知道她答应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