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心如宜》嘉年熹嘉

4、银河落在你肩上 文

　　文艺汇演前三天，课间。
　　周宜正对着背景板发愁——她发现右下角那片深蓝色铺得不够均匀，干了之后有几道很浅的水痕，像哭过之后没擦干净的泪痕。她蹲在地上纠结要不要重铺，沈远驰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宜姐，你这画的是星空还是下雨啊？”
　　“你懂个屁。”周宜没好气。
　　沈远驰蹲下来端详了两秒：“我是不懂，但是我觉得挺好看的，真心的。你看这片深蓝，像我上回打篮球崴脚之后腿上那块淤青，艺术感拉满了。”
　　周宜被他气笑了：“沈远驰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化成背景板上的外星人。”
　　“别别别，我请你去小卖部喝AD钙奶赔罪，行了吧？”沈远驰双手合十，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正在旁边调试音响的音乐课代表，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整个教室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宋瑶从讲台上冲下来：“沈远驰！你给我坐到最后一排去！文艺汇演前不准靠近任何电器！”沈远驰举起双手投降，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路过陈屿舟的时候被后者无声地伸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趔趄。“陈屿舟你等着。”他咬着牙说。陈屿舟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等你先考上90分再说。”
　　周宜重新低头看背景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着一支极细的勾线笔。
　　“用这个，”林呈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你之前那个笔尖开叉了。”
　　周宜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赶紧缩回去。“……你怎么知道？”
　　“你画的星星边缘不够细，”他说，“换这支会好一点。右下角那几道水痕不用重铺，用白色干笔在周围点一些星点，就看不出来了。”
　　周宜愣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林呈没回答，转身回座位了。陈屿舟抬头看了林呈一眼，又看了周宜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继续低头做题。沈远驰在后面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哦——”，被周宜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赵老师带着全班在音乐教室做最后一次排练。
　　“站队形！按声部分！今天是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谁都不准出错。”宋瑶在队伍前面举着手机当指挥棒，“高音部左边，中音部中间，低音部右边——周宜你站中间偏左，林呈站你旁边，你们两个声部衔接的地方需要互相听！”
　　全班稀稀拉拉地调整位置。周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呈从高音部那边走过来，在她左手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十公分，周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紧张吗？”周宜低声问。
　　林呈低头看着歌词单：“不紧张。”
　　“那你怎么手都在抖？”
　　林呈把歌词单翻了个面，没接话。周宜偷偷弯了一下嘴角——原来学神也有紧张的时候。
　　赵老师拍了拍手：“来，完整走一遍，当正式演出。起——”
　　全班开口唱。周宜站在队伍中间，左边是林呈低沉清朗的声音，右边是宋瑶热烈走调的跟唱，后面是陆薇稳稳的中音和方甜软软的高音。五十二个人的声音揉在一起，在这个四面都是镜子的音乐教室里回荡，像某种看不见的、温热的东西把所有人包裹在一起。
　　唱到副歌的时候周宜余光扫到林呈——他正看着前方的谱架，嘴唇随着旋律轻轻开合，下颌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分明。她赶紧收回目光，差点唱错拍。
　　排练结束的时候赵老师满意地鼓掌：“非常好！晚上正式演出保持这个状态就行。周宜你带节奏带得很稳，林呈你那个低音部垫得不错，继续保持。”
　　全班欢呼着散开收拾东西。周宜低头把歌词单叠好塞进口袋，抬头看见林呈还没走，站在窗边喝水。“晚上……”周宜走过去，“你搬背景板的话，还来得及站到位置上吗？”
　　林呈拧上瓶盖：“来得及。我上台先把背景板扛上去放好，然后从侧台绕回队伍。沈远驰帮我看着走位。”
　　“沈远驰？”周宜愣了一下，“他靠谱吗？”
　　“他别的都不靠谱，”林呈说，“但答应的事不会掉链子。”
　　周宜想说什么，被宋瑶远远喊了一声“集合吃饭了”打断了。她冲林呈挥挥手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呈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正看着她。她赶紧转过头跑掉了。
　　晚上七点，文艺汇演正式开始。报告厅坐满了人，后台走廊里挤满了候场的班级，空气里是汗味、发胶味和紧张的味道混在一起。
　　三班的人在后台角落围成一圈，宋瑶拿着节目单给大家做最后的动员：“咱们是倒数第二个出场，前面还有三个班，大家放松，就当上去玩！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上场的时候所有人看周宜起拍，她抬手你们就吸气，记住了吗？”
　　周宜缩在角落里反复检查背景板，手心全是汗。沈远驰抱着那台蓝牙音箱晃过来：“宜姐你信我，我的白噪音绝对配你的星空，我表哥婚礼上用过，宾客都说好。”
　　“你表哥的婚礼跟你有什么关系？”
　　“气氛营造基因，我跟你说过的。”沈远驰一脸正经。
　　陈屿舟从旁边经过，凉凉地补了一句：“你表哥的婚礼气氛是好了，但你自己上台别又左脚踩右脚。”
　　“陈屿舟你今天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周宜被他们逗得笑了一下，紧张感消了大半。
　　轮到三班候场的时候，广播里报了前一个班的结束语。周宜站在上台口，看见林呈已经走到了背景板旁边，弯下腰准备扛起来。
　　“林呈。”她喊了一声。
　　他回头。
　　“轻一点放，右下角还没完全干透。”
　　林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我在上面写了字，干了之后不会蹭掉。”
　　“什么字？”
　　“你上去之后就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一个人扛起那块快两米高的背景板，稳稳地走上舞台。周宜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他走到舞台后方正中央，把背景板轻轻放下，调了调角度，然后转身快步从侧台绕下来，跑到队伍里他的位置站定。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沈远驰在侧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表示音箱已经就位。
　　宋瑶在前面打了起拍的手势。周宜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走上舞台。
　　五十二个人站定。灯光亮起来，明晃晃的，照着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周宜站在中音部中间偏左的位置，右手边隔了一个宋瑶，左手边——她余光扫过去，林呈站在那，呼吸微微有些快，大概是刚才跑回来还没平复，但表情很稳。
　　他站在她身边。跟排练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宜抬起右手，全班安静下来。她感受到背后那块背景板——她花了好几个晚上画的星空银河，右上角是林呈写的“青春·启航”，右下角……她还没看到写了什么。
　　前奏响起来了，海浪声从侧台的音箱里轻轻渗出来，混在钢琴的前奏里，像风掠过海面。沈远驰的白噪音放得刚刚好。
　　周宜开口唱第一句。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余光里她看见林呈的侧脸，嘴唇随着旋律轻轻动着，下颌线条被光勾得很清楚。他唱得很认真，跟平时做题、写书法、帮她改卷子时一样认真。
　　她就看了那么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唱。
　　合唱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下台的时候沈远驰跑过来猛拍她肩膀：“宜姐你唱得太好听了！而且我那海浪声放得绝配对不对？”
　　“对，你功不可没。”周宜笑着说。
　　陈屿舟从旁边路过：“你海浪声放得是没问题，但你上台的时候左脚踩右脚差点摔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林呈搬完背景板跑回队伍的时候还特意绕开你，怕被你绊倒。”
　　“陈屿舟你他妈今天真的闭嘴！”
　　周宜笑着走出后台，在走廊拐角看见林呈。他正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
　　“林呈。”她走过去。
　　他转过身，手机屏幕暗下去。“唱得很好。”
　　“你也唱得很好。”周宜说，“你跑回来的时候喘那么快，我以为你要破音了。”
　　林呈顿了顿：“没有破音。”
　　“我知道。”周宜看着他，“那个……你说在背景板上写了字，写的什么？”
　　林呈沉默了两秒：“你自己去看。”
　　“现在？”
　　“嗯，他们刚搬回教室。沈远驰搬的，我不让他碰，但他说他戴了手套。”
　　周宜忍不住笑了：“你俩到底在抢什么？”
　　“抢一块板子。”林呈说，语气平平的，但周宜注意到他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
　　她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周宜打开手机，QQ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呈的头像亮着，时间显示22:07：
　　“背景板我搬回教室了，没磕坏。沈远驰说要帮你搬，我说我已经搬完了。”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那块星空背景板靠在教室后排的墙上，右下角她纠结了好几天的深蓝色区域，现在密密麻麻点缀了一圈白色星点，像一个微型星云。而在那片星云旁边，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呈的笔迹，用那支勾线笔蘸白颜料写的，和整幅画融在一起：
　　“你唱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周宜趴在床上，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
　　“我也听见你了。低音部垫得很好，学神。”
　　发完她就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
　　“下次换你站我旁边。”
　　窗外的夏夜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周宜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舞台上并肩站着的三十公分，和那行藏在星空角落里的字。
　　她想，十六岁的夏天，就应该有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