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心如宜》嘉年熹嘉

3、排练 第

　　第二天早读前，周宜到教室的时候，林呈已经到了。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回书上：“校服带了？”
　　周宜从书包里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走过去放在他桌上。“洗过了。”她说。
　　林呈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衣角的瞬间顿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本来就应该我洗的。”周宜说完就要转身回座位，被林呈叫住了。
　　“定义域。”
　　她回头。
　　林呈已经合上了竞赛题集，从桌肚里抽出一本数学必修一，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字迹密密麻麻但工整得像印刷体。“坐下，给你讲。”
　　周宜愣了两秒，拉了他前面空着的椅子坐下来。那个位置是宋瑶的，但宋瑶这会儿还在食堂吃早餐，应该不会介意。
　　林呈把书推到她面前，指着一道函数题：“你昨天问的定义域什么时候要考虑——所有带分母、根号、对数的地方，都要先列定义域。你看这道题……”
　　他讲题的方式跟王老师不一样。王老师喜欢把步骤拆得很细一步一步来，林呈则是先画一个最简单的框架，把最核心的逻辑给你拎出来，然后再往里面填细节。“你先把这几个限制条件列出来，其他所有步骤都是在这几个条件下面做的，”他说，“就像画画先定构图，再上色。”
　　周宜愣了一下。他居然用画画来打比方。
　　“你看懂了？”林呈见她发呆，问了一句。
　　“看懂了。”周宜低头看着那页被红笔圈满的笔记，忽然发现他还在旁边写了一道类似的例题，用蓝色笔标注了解题路径，每一步旁边都写了“为什么这么走”。“你……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昨晚。”林呈的语气很平淡，伸手把书合上，“你自己回去做一遍，不会的再问。”
　　周宜抱着那本数学书回到座位，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林呈。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周宜已阅。写完又觉得幼稚，想擦掉，但铅笔痕很浅，她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早读铃响的时候宋瑶从食堂冲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看见周宜坐在她位置上顿时瞪大了眼睛。周宜赶紧起身让座，宋瑶坐下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用气音说：“你坐我的位置没关系，但我怎么感觉那个位置以后要姓周了？”周宜瞪了她一眼，回到自己座位，耳朵尖烫了一整个早读。
　　中午食堂，周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头，林呈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了，面前是一碗牛肉面，他正低头掰一次性筷子。“你今天自己来食堂了？”周宜问。
　　“嗯。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周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确实有一份糖醋排骨。她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那天的，还你。”
　　林呈看着那块排骨落在自己面条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还了。”他说。
　　周宜不知道他说的“还了”是指排骨还了，还是校服还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低头扒饭，但嘴角翘着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下午第二节是音乐课，音乐老师姓赵，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光极准。她让文艺委员宋瑶上报了文艺汇演的节目形式，三班定的是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全班参加。
　　“这首歌难度不大，但合唱要唱好需要配合，”赵老师说，“我来给你们排一下声部。高音声部的站左边，中音站中间，低音站右边。”
　　全班一阵骚动，开始按声部分位置。周宜被分到了中音部，站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她正低头看歌词，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她转头，林呈拿着歌词单，面无表情地站在她左边，位置刚好是高音部和中间的交界处。“你……你唱歌？”周宜脱口而出。
　　林呈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我以为你只会做题和写书法。”
　　“我会的东西很多，”林呈把目光收回歌词单上，“只是不告诉你。”
　　周宜噎住了。旁边的宋瑶听见了这句，差点笑出声，被方甜拽了一下袖子才憋回去。陆薇在另一边翻了白眼，小声说了一句“完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完了。
　　赵老师让全班先把第一段清唱一遍找找感觉。前奏是周宜起的拍子——因为她识谱，赵老师特地点了她带节奏。“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全班开口唱。五十二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点乱，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心里发热。周宜一边唱一边偷瞄左边的林呈，发现他居然没跑调，而且声音低沉清朗，混在合唱里辨识度很高。她赶紧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谱架，不敢再看。
　　“周宜，你们这个声部进晚了半拍，重来。”赵老师拍了拍手。全班重新来，周宜这次集中精力，没再看林呈。
　　第二遍过了。
　　赵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排练两遍就能有这个效果，你们班很有潜力。周宜带节奏带得很好，林呈你低音部的音量可以再稳一点。”
　　全班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宋瑶在旁边小声说：“咱们班出人才啊，一个画画一个写字一个唱歌，文武双全啊。”周宜把歌词单卷成一卷敲她脑袋。
　　放学之后，赵老师把周宜和宋瑶单独留下来：“你们的背景板我看了，画得很好。但是上台的时候你们打算怎么搬上去？”
　　宋瑶拍胸脯：“交给我，我找人搬！”
　　赵老师点点头：“背景板比较重，至少需要两个男生。你找两个靠谱的，演出前提前二十分钟到后台。”宋瑶眼珠子一转：“放心吧，我一定找两个最靠谱的。”
　　周宜收拾书包的时候收到一条QQ消息，来自“林呈”：
　　“背景板我帮你搬。”
　　周宜看着这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
　　“顺便看看你画的星星干了没有。”
　　她盯着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又觉得太短了，赶紧补了一句：“校服放你桌上了，你记得拿。”
　　那边秒回：“拿了。回家路上小心。”
　　周宜把手机收进兜里，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西南夏末傍晚的风温温热热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薄暮将尽，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已经冒了出来。
　　她想，明天排练的时候，要不要故意站在他旁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