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心如宜》嘉年熹嘉

2、费马大定理 周

　　周宜回家搜完费马大定理之后，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当整数n>2时，关于x^n + y^n = z^n没有正整数解。”
　　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必修一，函数图像画得歪歪扭扭。她妈在门外喊：“周宜，作业写完了吗？都十点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在写。”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用自己珍藏的樱花水彩，给林呈画了一张物理笔记本封面。深蓝色的宇宙背景，中间是一个坐在星球上低头算题的少年剪影，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费马大定理——等我长大再懂你。
　　她把画夹在课本里，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想趁林呈来之前塞进他桌肚。结果她刚弯下腰，教室后门就开了。林呈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走进来，看见她半蹲在自己座位旁边，动作定格。
　　周宜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林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画，又看了一眼她。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接过那张画，低头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周宜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像冰块在温水里裂开一道缝。
　　“画得不错，”他说，目光从画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不过这个小人，确实像我。”
　　周宜恨不得原地蒸发。
　　“那个……我回去查了，没看懂。”她小声说，眼神飘向窗外，“但是画我还是画了。”
　　林呈把画收进课本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昨天的数学周考卷，你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写错了，我帮你改了一下。”
　　周宜接过来，整个人愣住。她昨天确实觉得最后一题做得不顺，但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帮她改卷子。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字迹清隽整齐，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她漏掉的那个“定义域”都圈了出来。
　　“谢、谢谢。”她把卷子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贵重物品。
　　“不用谢，”林呈坐下，翻出物理书，“你教我画水彩的渐变，我教你数学，扯平。”
　　他说“扯平”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周宜注意到他耳朵尖有一点红。她赶紧转身回座位，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第一节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摞周考卷走进来，脸上带着“你们自己心里有数”的笑容。全班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赴死的悲壮。
　　“周考成绩出来了，这次整体不错，年级前五十我们班进了六个。”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第一名，林呈，149分，那道大题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对。”
　　全班鼓掌，周宜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拍手，目光越过前面乌压压的后脑勺，落在那个笔直的背影上。林呈没什么反应，低头翻书，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还有几个同学进步比较大，”王老师继续说，“周宜，这次87分，比上次多了15分，选择题正确率提高不少，继续保持。”
　　周宜一愣。她上次确实考了72分，被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次居然87了。她低头翻出那张被林呈改过的卷子，看见他在最后一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下次争取及格，不会的可以问我。
　　她把卷子合上，嘴角压了又压。
　　下课之后，同桌凑过来八卦：“周宜，你最近跟林呈怎么回事？他早上还帮你改卷子？”周宜把脸埋进课本里：“人家学雷锋做好事。”“骗鬼，”同桌翻了个白眼，“他可是连年级第二都不搭理的人。”
　　中午食堂，周宜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就看见林呈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周宜筷子差点掉桌上。“你不是从来不去食堂吗？”“今天想吃了。”他面无表情地开始吃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林呈忽然开口：“那幅画，我贴笔记本上了。”
　　“哦。”
　　“费马大定理……”他顿了顿，“等你高二学了导数，我再给你讲。”
　　“那你还不如现在讲，”周宜说，“反正我现在也听不懂。”
　　林呈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她盘里的糖醋排骨：“不行，现在讲了你下次周考还是87。”
　　周宜瞪他：“我下回能及格！”
　　“那我等着。”他低头吃饭，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王老师宣布下周新生文艺汇演，每个班出节目。文艺委员开始满教室抓人，周宜因为“喜欢画画”被点名负责舞台背景板，林呈因为“字好看”被拉来写标题字。两个人被迫放学后留下来干活。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夕阳把整面墙染成橘红色。周宜蹲在地上调水彩，背景板是一整片夜空，要画出银河的渐变效果。林呈站在椅子上往黑板上写标题——“青春·启航”，写完了又觉得不满意，擦掉重写。
　　“你写了什么？”周宜仰头问。
　　“青春·启航，”林呈说，“但是那个‘启’字结构不太对。”
　　“你们写书法的都这么完美主义吗？”
　　林呈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们画画的，每次调色都调三次，有什么区别？”
　　周宜噎住，低头继续调色。夕阳照在他侧脸上，她偷偷看了三秒，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认真画银河。
　　快六点的时候，周宜终于把背景板的底色铺完，累得直接趴在旁边的课桌上。“我不行了，我要歇五分钟，”她说，“你先写，写完了叫我。”林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写字。
　　周宜本来只想趴一小会儿，结果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模糊之间，好像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再然后就是一片安静。
　　她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像她今天下午调的那块水彩背景板。
　　身上披着林呈的校服外套，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凉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她之前见过的那种米白色活页纸：背景板很好看。明天加油。——林呈。
　　纸条背面画了一个极简的小人，正对着一块画板涂涂画画，旁边写着：周宜同学工作照。
　　她把校服外套叠好抱在怀里，纸条收进书包最里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空气里是南方夏末特有的那种湿热，混着刚修剪过的草坪的青草气。
　　回家路上她买了杯冰柠檬水，到家吃完晚饭，写完英语和语文，最后才打开数学卷子。写到倒数第二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林呈给她改卷子时写的那个“定义域”。
　　她掏出手机，打开QQ，在班级群成员列表里找到林呈的头像——纯黑色的几何图形，个性签名写着“物理竞赛预备中”。她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数学及格了再通过也行。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做题。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亮着一条QQ消息：
　　“林呈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
　　“不用等及格，现在就可以问。”
　　周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窗外的热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边角微微翘起。她趴在桌上，把手机立在眼前，回了一条：
　　“那你先告诉我，定义域什么时候要考虑？”
　　对方秒回：
　　“明天早读前，我给你讲。顺便把校服还我。”
　　周宜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嘈杂人声，属于西南夏夜的热闹，带着辣椒和孜然的香气。她低头重新拿起笔，嘴角翘着，在卷子上又写了一行步骤。
　　她想，这个夏天好像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