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心如宜》嘉年熹嘉

1、初遇 九月初

　　九月初的阳光还是毒辣的，晒得人后颈发烫。
　　周宜站在缴费队伍里，盯着前面那个男生的后脑勺发呆。那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利落的发际线，白T恤洗得白白净净，背着一个看着就很贵的黑色双肩包。她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好学生，不好惹。
　　队伍蠕动得极慢。周宜低头翻了一遍书包夹层，又翻了一遍随身的小零钱包，手指在几枚硬币上拨来拨去，终于确认了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她忘带那三百块校服费了。
　　她早上出门太急，只来得及往书包里塞了个面包，钱的事完全忘了。手机倒是带了，但微信余额里只有二十块三毛，上次买奶茶剩下的。
　　前面那个“不好惹”的好学生已经交完钱了，收银老师喊了声“下一个”，周宜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乖巧的笑：“老师，我钱忘带了，能不能……我让我妈中午送过来？”
　　收银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推了推眼镜：“你先打电话，后面同学先交。”
　　周宜让到旁边，赶紧给妈妈发了条消息，但她没回，掏出手机正要拨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夏天冰镇过的矿泉水：“她的我一起交了吧。”
　　她回头，看见那个“不好惹”好学生正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崭新的一百块，递到收银老师手里。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做了一件完全不值得被注意的事，眼神都没往她这边多落一秒。
　　“哎不用不用——”周宜慌了，伸手去拦，但钱已经到了老师手里，老师已经利落地撕下了收据联。
　　“同学，你叫什么？”老师问。
　　“周宜。”她答完又补了一句，“高一三班。”
　　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收据递给她。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那个男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那个！”周宜追了两步，“你叫什么名字？我把钱还你——”
　　男生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正午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专注地评估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林呈。”他说，“不用还。”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宜捏着那张收据站在原地，觉得后背更热了。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贴着新生分班名单，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林呈”两个字上停住了——就在她名字下面隔了两行。
　　这什么缘分。
　　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看见那个熟悉的后脑勺从前门进来。林呈扫了一眼教室，视线在她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本看起来就很厚的物理竞赛书。
　　周宜默默把头转向窗外。很好，这人不仅学习好，还坐第一排，简直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物种。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班会课。班主任姓王，教数学，是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温和得不像高中老师。他花了一节课讲校规、讲理想、讲“高一决定高三”，周宜在底下偷偷给闺蜜发消息：我们班有个男的，今天帮我付了校服费，好尴尬。
　　闺蜜秒回：帅吗？
　　周宜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帅。
　　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但是看着好冷，像那种期末考年级第一然后面无表情领奖的人。
　　闺蜜回：那不就是你的菜？
　　周宜脸一热，把手机扣进了桌肚。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特意在食堂转了一圈，没看见林呈。后来听同桌说，林呈中午从来不去食堂，都是自己带饭，吃完就去图书馆。周宜咬着筷子想，这人是机器人吗，吃饭都不需要烟火气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轮到林呈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平平地说：“林呈，毕业于实验中学，喜欢物理和数学。”然后坐下，全程没笑。
　　轮到周宜的时候她站起来，感觉到前排有个视线淡淡地扫过来，又淡淡地收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我叫周宜，毕业于……呃，附中，喜欢画画。”
　　全班都在看她，她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坐下。坐下去之后又懊恼，为什么要说喜欢画画，多幼稚啊，跟人家喜欢物理数学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放学的时候她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都走了，才背着书包站起来。路过第一排的时候，她看见林呈的桌角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体清隽有力：费马大定理。
　　什么东西。
　　她没多想，快步出了教室。
　　第二天早读课，周宜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从文具袋里翻出一张粉色便签纸，想了想又换成了蓝色——粉色太刻意了。她在上面写：林呈同学，昨天的事谢谢你，钱我带来了，请你务必收下。然后折了两折，趁林呈还没来，飞快地贴在了他桌面上。
　　早读铃响之后，林呈走进教室，看见便签纸愣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头朝最后一排的方向望过来。
　　周宜正在假装背《沁园春·长沙》，感受到那个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了，书页差点怼到脸上。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前面传回来，经过七八个人的手，最后落到她桌上。她展开，上面写着：不用还。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帮我画一张物理笔记的封面。
　　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昨天你在英语课上说喜欢画画。
　　周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久，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不像话，九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便签纸簌簌响。她偷偷抬起头，看见第一排那个笔直的背影正低头写着什么，后颈那截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瓷。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好。但是你要先告诉我费马大定理是什么。
　　纸条又传回去。过了一会儿再传回来，上面只有六个字：等你画完再说。
　　周宜把纸条夹进课本里，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她想，高一上学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