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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缠木难清 他们都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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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音侍女猛地站起来。她看清来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抓住宁苏的袖口。
“是您……您看到我家小姐了吗?”
“我家小姐与人谈生意,昨夜独自出门后就下落不明,城里现在到处都在抓人——”
巷口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石板路上。
宁苏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这里人多,跟我走。”
洋楼的门被推开,宁苏朝里侧的卧房抬了抬下巴。
“在里面。”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跑了过去。
门开了。温景珩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血色,呼吸还是平稳的。侍女在门口站了一瞬,腿有点软,然后扑到床边。
“小姐!!我终于找到您了!!城里到处都在抓人,您这昨日杳无音信,我好担心——”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温景珩先是感觉到耳边有人在哭。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她想睁眼,眼皮很沉,试了两次才睁开一条缝。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楚。头顶是那片还算熟悉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左肩和后背钝钝地疼。
手指动了动,使不上劲。
侍女的脸凑在眼前,哭得一塌糊涂。
她愣了一下:“阿月你怎么在这?”
“那日同行的小姐带我来的!您昨夜去哪儿了?”
“我昨晚……”话语一顿,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转开话题,“府中如何?”
“府中一切安好。”侍女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答,“秦董事已经出面了,崔秘书说有什么变故,股价暂时稳住了。具体我也不懂。”
她小心翼翼地补充:“对了,小姐……桓公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温景珩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下。
房门被推开。宁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粥。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你……”温景珩看着她。
侍女知觉主子要说话,站起身,轻手轻脚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二人。
温景珩的声音还有些哑:“那个副官……死了吗?”
“受了重伤。”
温景珩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一切后果,我会承担。”
宁苏看了对方两秒。眼神很静,像湖面,不起波澜。
她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隐去了左眼下的泪痣。
“不用你承担。”
“你和温家,都会没事的。”
北坞港枪战,欧阳氏货船疑似涉嫌奴隶买卖地新闻像长了翅膀,传得比温景珩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
淞江欧阳集团会议厅。
欧阳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铜丝笼子,里面一只仓鼠正把坚果往嘴里塞。
他盯着那只仓鼠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面前的文件扫到地上。
“没有的废物。自己去游轮寻欢也就罢了,连几个奴隶都看不住。”
亲信李炎微微欠身:“老板息怒。韩委员长已经应允吴上将按您的意思处理了。”
“韩之哲那几颗棋子,也配叫守卫?”欧阳丞咬牙切齿道,从笼子边捏起一粒坚果,扔进去。
“士兵呢?”
“受伤的都说不清脸。”李炎顿了顿,“守在舷梯的两名守卫下落不明,恐怕……”
仓鼠叽叽叽地叫着,把坚果往嘴里塞。
“查。”
“是。”
旁边一个亲信开口:“老板,这件事闹得这么大,还死了个副官。舆论要是持续发酵,对公司的声誉——”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联系媒体,控制舆情!?”
亲信慌忙起身出去了。
李炎往前走了半步:“老板,西洋那边来了信。那几个奴隶没有如约送到,订单……给了谢家。”
欧阳丞的手停在笼子上方。仓鼠仰着头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吃的。
“五千万的订单,”欧阳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变就变?”
李炎站在一旁:“老板,您说这事会不会是谢家做的?从戒备森严军港放走奴隶,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还有关卡外突发的争端……”
“谢家要是有这个胆量敢动韩之哲的人,就不会在北靖只排第四了。”
“您的意思是……背后有人?”
欧阳丞捏起一粒坚果,举到眼前看了看:“会是谁呢?”
李炎试探着说:“莫非是……方家?”
欧阳丞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谢家攀上了方家,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李炎凑近了些:“老板,谢家真这么攀炎附势,咱们不是对手。是不是也该……找个盟友?比如……韩家?”
欧阳丞转过头看他,目光在李炎脸上停了两秒。
“韩之哲?”他收回目光,“与虎谋皮。”
“光是借他几个兵,就闹出这种事。”
他看着笼子里的仓鼠。仓鼠已经把坚果塞进嘴里,正在笼子里转圈。
“不过,”欧阳丞的语气缓下来,“正因为韩家一家独大,第二才需要和第三合作。”
李炎眼睛亮了一下:“老板的意思是……”
“媒体不是喜欢写这些事吗?那就让谢家也尝尝甜头。”
“去,找几家报社,把谢家当年那些烂账翻出来。方家要是护着他们,正好一起拖下水。”
“是。”李炎应声。
“手脚干净点。”
洋楼的傍晚很静。
温景珩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带来的拍卖目录。
她右手握着钢笔,左手不太灵活地压着纸边。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
“小姐!小姐!”
侍女从外面跑进来,一进门就急着喊:“街上的官兵少了好多!路口的关卡都撤了!”
温景珩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虽然只能看到绿色的植被。
侍女补充:“小姐,阿星和我说,说桓公子……马上就要到国都了。”
温景珩站起身,动作扯到伤口,她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稳住呼吸。
“阿月,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回去。”
侍女愣了一下:“今晚?天都要黑了——”
“公司积压的事务太多,不能再拖。”
侍女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行李。
宁苏在一旁收拾医疗箱,“你还真的是把工作看得比命重要了。”
温景珩以为她要阻止。但宁苏只是看了她一眼。
“注意伤口。不要扯到了。”
她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后,侍女拎着收拾好的皮箱从里间出来,站在门外。
温景珩拿起桌上的资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你呢?”
“什么时候回去?”
宁苏靠在桌边。
“不一定。”
温景珩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
宁苏站在桌边,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却没有抽。
烟雾在光线里散开。
脚步声彻底消失。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下,侍女正在把皮箱塞进车后座,温景珩站在车边,拉开车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引擎发动。
宁苏站在窗边。烟雾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她伸手把那层雾气擦掉。
楼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烧到一半烟被她掐灭。一缕细烟从烟蒂里升起来,在房间里悠悠地散。她看了一会儿,把烟蒂丢进烟灰缸,转身拿了外套出了门。
月光惨白。
郊外疗养院,宁苏踩着路上的碎石走进去。一个矮小的护工无声地推开楼门。
明明是夏天,走廊里却透着刺骨的阴凉,像冬天提前到了。
一间小小的病房,她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个妇人。皮肤隐隐泛着青灰,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呼吸浅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宁苏在床边站定。
床上的人眼皮颤了几颤,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聚了聚焦,落在宁苏脸上。
“苏苏?”
宁苏上前扶她坐起来。
“慢点。”
“你怎么来了?”
陈姨靠着床头,看着宁苏,含混的声音慢悠悠的。
“阿珀呢?没和你一起?”
宁苏没有回答。
“阿珀这孩子,总是不着家。上次回来还是什么时候来着……我记不清了。”
她说着,目光在宁苏脸上端详了一会儿。
“苏苏啊,你瘦了。”
“没有。”宁苏说。
“有。你这手腕都细了一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们年轻人,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宁苏沉默着。
陈姨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苏苏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陈姨念叨着,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温柔。
“阿珀也二十六了。”
笑着笑着,陈姨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她皱起眉头,目光忽然变得茫然又不安。
“阿珀今年几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身体也抖起来,手指抓住被面。
“阿珀今年……今年该多大了?你告诉我,阿珀今年多大了?”
宁苏的喉头动了一下。
“子珀她——”
陈姨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涣散、茫然、混沌的东西退下去,露出寒冷的底色。
“阿珀呢?阿珀在哪儿?你告诉我!”她猛地抓住宁苏的手腕,力气大的得把手臂扯红。
“陈姨,我在——”
陈姨眼神变得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公道!宁苏,你答应我,杀了那些人!!!给阿珀一个公道。他们都是罪人!!!”
“阿珀被火烧死了!”
她尖叫起来,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的女儿啊!她才十七岁!他们把她烧死了!!还有城里的所有人!”
“他们都死了——!!!!”
“阿珀……”她哭喊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的阿珀……”
陈姨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像是刚才那片刻的清醒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身体开始抖得越来越厉害。
宁苏抱住她,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陈姨。陈姨,我在。”
宁苏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宁苏!”少女清脆的笑声传来,“明天就是元旦了,晚上我们一起去城里看庙会吧!”
陈子珀的脸浮现在眼前。
“好啊。”宁苏回答着,伸手去拿挂在门边的外套。
陈子珀忽然走过来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脱下来系在宁苏脖子上。
“外面刚下过冻雨,可冷了,你最容易着凉。”
她说着,露出一颗虎牙。蓝色围巾带着少女的体温和干净的皂角香,将宁苏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那你呢?”宁苏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女孩笑着拿出另外一个灰色的围巾,利落地围上。
“你脖子上的是我阿娘去年给我织的,可暖和了,你体寒,一入冬手脚都是冰的,围这个,暖和。我体热,围这个就好。”
“这是你来我家的第三个元旦呢,没有一条新围巾怎么行。”
她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偷偷看到啦,我阿娘今年给你织的那条,用的毛线比我的还厚实,是白色的,可好看了!她呀,想给你一个新年惊喜呢,你可别拆穿!”
那些声音还在记忆中。然后它们渐渐散开了,像雾气被风吹走。宁苏睁开眼睛,怀里是陈姨颤抖的身体,呼吸又浅又乱。
此时,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迟缓。
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