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遮雨棚》田中旻旻

8、8 你的想法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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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袁欣非常非常小的时候，她去过广东。大人们都以为她记不得，但是她是个早熟早慧的人，其实什么都没有忘记过。

　　南国湿热，风景都在水汽中扭曲，到处都是参差的高楼，人们说着袁欣听不懂的话，熙熙攘攘。袁欣抱住脑袋，在无力承受的世界中尖叫。恍惚间，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走过来，将她抱进怀里，为她隔绝所有的嘈杂。

　　“妈妈……”

　　袁欣睁开眼，热雨模糊她的视线，她正紧紧牵着黎晓红。一个隧道朝她们疾驰而来，疯狂的黑暗里，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正和黎晓红去往广州。

　　看见她的眼泪，黎晓红怔怔的：“你怎么了……”

　　袁欣没有松开牵着的手，用另一只手去拿纸巾：“……做了噩梦。”

　　“梦见你妈妈了吗？”

　　袁欣擦干净脸，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黎晓红望着她，没头没尾问：“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

　　袁欣说：“记不得了。”

　　“那你还记得你们之间发生的事吗？”

　　袁欣点点头：“嗯。”

　　“给我说说吧。”黎晓红面露哀求，“给我说说你妈妈还在的时候。”

　　袁欣沉默了半晌，最后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袁欣六岁的时候，妈妈就走了，她记得妈妈身上让人安心的脂粉味儿，记得妈妈拿着儿童球拍和她打乒乓球。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害怕声音，害怕嘈杂，害怕所有陌生，只有妈妈的怀抱令人安心。匍匐在妈妈的胸口，在妈妈纤薄的皮肤下，是跃动的心脏，袁欣数着妈妈的心跳，一，二，三，世界的所有规则，不过是妈妈一分钟七十三次的心跳。妈妈的嘴唇是柔软的，妈妈会带自己去城西的商场买冰激凌，妈妈给自己买了轮滑鞋，下雨天躲在妈妈身后，脚下仿佛成了湍急的河流，黄褐色的雨水涤荡勒令整座城市，而妈妈是一座小舟。

　　袁欣说完了，停下了，黎晓红捂着嘴巴，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袁欣用手掌擦去黎晓红的眼泪。

　　黎晓红哽咽说：“……只是想起你受过的苦。”

　　袁欣说：“我都忘记了。”

　　黎晓红哭得更凶：“要是你妈妈还在，怎么可能让你受苦那么多。”

　　袁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黎晓红在顾左言他。她没办法完全介入黎晓红的生活，她只是黎晓红生命中再小不过的一个角落。

　　两人下了高铁，便直奔医院。推开病房门，王远宁已不复上次见面的生龙活虎，但看到妈妈，眼睛还是亮起来，如雏鸟般哀鸣了两声。

　　黎晓红把她的脑袋抱进怀里，细细说了许多体己话。随后上次那个男人走进来，面无表情看着黎晓红，又用厌恶的眼神盯了袁欣片刻。

　　黎晓红注意到男人的眼神，随他出去了。王远宁躺在病床上玩蛋仔派对，袁欣轻轻走去门边，偷听两人说话。

　　医院是不许抽烟的，因此男人先拿出烟在嘴边过了一轮，悻悻咬住滤嘴说：“医生说不管怎么样，需要先排队了，等着总有希望。”

　　“你会一直对宁宁好吗？”

　　男人声音染上不耐烦：“你在听我说话吗？黎晓红，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操心有的没的？！”

　　“你会对宁宁好吗？你告诉我。”

　　男人把烟往地上狠狠一扔，用力碾了几脚，压低声音吼道：“黎晓红，你麻痹的，这个家心最狠的就是你，你麻痹的心最狠了！！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女儿，命都可以不要！当初你要离婚，我跪下来求你，我麻痹的跪下来求你要你不要走，女儿高烧不退，你拿命来逼我跟你离婚，黎晓红，你了不起，你骁勇，我这辈子栽到你身上，有了宁宁……我告诉你，我他妈再恨你也不会迁怒女儿，以前我当你是个人物，现在你在我这里鸡毛都不是，宁宁是我的命，我和小春是宁宁的父母，你不过是宁宁的生母，要不是你是宁宁妈妈，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我一辈子都不想！！”

　　袁欣身形动了动，想冲过去，但她看到黎晓红脸上释怀的笑容，又移动不了分毫。

　　“那就好，那就好。”黎晓红凄然一笑，“我确实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宁宁，但我盼着你们好，真的，我盼着你好，王海，以后你们一家三口都要好好的。”

　　男人抓住黎晓红的胳膊：“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黎晓红没有回答他，只用细嫩的手一点点去扣男人的手指。

　　袁欣这时候走出去，推开男人，带走了黎晓红。

　　两人没有回头，一口气走到医院中庭，秋天，南国依旧花香馥郁，黎晓红惨白的脸色被此地慢慢滋养回来。

　　袁欣此时问：“你打算去死，然后捐心脏给王远宁是吗？”

　　黎晓红低着头不说话。

　　袁欣说：“你应该知道，就算你去死，根据双盲选择，王远宁也不一定能拿到你的心脏，而且你们不一定能配型成功。”

　　黎晓红的表情碎了：“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准备去死。”

　　“……有加分，如果我进入捐献库，有加分，宁宁就能早点排到。”

　　袁欣摇摇头：“你的想法很天真，也很愚蠢。按照你的逻辑，王远宁周围的人应该挨个去死，每个人都捐些器官，这样她就能早日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