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遮雨棚》田中旻旻

4、4 “你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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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欣知道自己和世界存在着一层隔膜，但这隔膜让她伤不到世界，世界也伤不到她，于是她一直与这薄膜共存着。

　　她看不起只会说，不会做的人，因此也从不把恶言放在心上。

　　10月9号是黎晓红的生日，9月30号那天，黎晓红还嘟嘴开玩笑，说自己生的不巧，正好在国庆后才过生日。袁欣说：“我提前给你过。”

　　“你几号回来呀。”

　　“7号。”

　　实际上，袁欣早就请好了假，准备国庆第一天就飞回老家，一直呆到月中，10月的小城天气爽朗，郊外到处都在焚秸秆，所以对烟花也管得松，袁欣准备给黎晓红放一场大烟花。

　　10月1日，袁欣飞机落地，打车报了凉皮店的地址。车没多久便到了地方，袁欣却发现凉皮店的卷帘门拉得紧紧的，雨棚也收了起来，怎么敲都不应。

　　她本来是有些焦灼的，但转念想到黎晓红可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心中豁然开朗。

　　带着一种赴死的决意，袁欣穿过马路，走进小区，踏入2栋7层。701的门是老实的红棕色，敲起来非常沉闷。

　　袁欣唯一的钥匙给了黎晓红，失去了继续保密的资格。

　　她如今只能像请求黎晓红让她去爱她一样，请求黎晓红让她走进属于两人的家。

　　老小区隔音不好，随着敲门声落下，屋内传来了拖鞋的踢踏声。袁欣数着黎晓红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停在门前，然后打开一层，两层的防盗锁。

　　门被推开，袁欣准备了一个笨拙僵硬的笑。

　　然后，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可能七八岁，只到她腰间那么高，梳着非常密实精致的花头，歪歪辫子问：“你是谁呀？”

　　袁欣沉默片刻：“我是袁欣，你是谁？”

　　小女孩乖乖说：“我是王远宁。”

　　袁欣不知道怎么问了，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其实很多答案不必明确，到此为止也是方法。

　　但王远宁很坦荡，她把小小的脑袋凑出来，非常没有安全意识继续和陌生人聊天。

　　“你怎么到我家？”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我放假，来找妈妈。”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袁欣控制不住问。

　　“妈妈叫小红。”女孩笑着说，“大名我不知道。”

　　啊，小红，小红。

　　袁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女孩又问袁欣是谁，这次没有被袁欣打岔绕过去，直接追问了袁欣认不认识她妈妈。

　　袁欣说认识。

　　女孩于是又说：“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袁欣想了想，摇摇头。

　　王远宁这时候才生出来迟钝的警惕，害怕到要将门锁紧。

　　“……你不是妈妈的朋友，不能叫你进来。”

　　“嗯。”袁欣认同她。想了想，又交代一句，“门上的防盗锁，以后也不要先打开，等确认了对方是谁，再放下去。最重要的是，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王远宁没有回答，袁欣不知道她听没听懂。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王远宁再也不允许她进去，于是缓缓转身离开。

　　袁欣想，自己终于还是一无所有。

　　她知道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多少有点愤怒，少说也有点诧异吧。但她努力挤了挤，发现连眼泪都没有。

　　她走在路上，没有任何心情，于是面无表情。她不看车，也不看红绿灯，有司机被迫截停，摇下车窗骂她：“恁妈个——币的，想死去跳河！”

　　袁欣在司机车前愣了愣，然后掉头，朝着河的方向走去。

　　她刚走了一个路口，手腕忽然被拽住。

　　袁欣回过头，哑口无言。

　　黎晓红正拼命用两只手攥住她一只手，整张脸都被眼泪和汗水打湿，看起来分外焦灼。

　　“袁欣！”黎晓红不由分说地哭着，“你去哪里，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死吗？！”

　　袁欣没有说话。

　　黎晓红还想说什么，但她每每张口，都被自己的哽咽打断。她身上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了新鲜的茄子，番茄和鸡蛋。她是准备回去给女儿做饭的，但现在，为了袁欣，站在路口的阴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袁欣很想抹去她的眼泪，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又有感觉了，只不过是疼痛。

　　她为黎晓红感到疼痛，这疼痛有辱尊严，袁欣觉得，如果自己连这丁点尊严都不要，那才是真正活着都不如死了。

　　于是她只能看着，看着黎晓红两只手脱力，最后换成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一只手去抹脸上的眼泪。

　　黎晓红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