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风迟》雨之针

11、第 11 章 家宴

　　如今仍住在睦南道这栋老宅里的，是宋时衍的父母与年迈的祖父。早年祖父身体硬朗、事事亲为，如今年岁渐高、精力衰颓，身边离不开人照料，宋时衍的父母便彻底搬回老宅常住，日夜侍奉尽孝。家中还常年聘着两位住家保姆与一位专职厨师，打理整座院落的起居琐事与日常饮食，把宅子收拾得规整妥帖、井然有序。只是这座宅院看似烟火齐全、人声不绝，却早已缺了最温暖的根基——早在宋时衍赴A市读大学那年，祖母缠绵病榻数月，最终不幸离世。

　　祖母在世时，是整座老宅唯一的温情底色。院里的四季花木、三餐烟火、阖家闲话，皆由她细细打理、温柔维系，悄悄消解着家族里的冰冷隔阂。自祖母走后，偌大的老宅便彻底褪去了寻常人家的暖意，只剩规整的体面、克制的疏离，处处透着清冷沉闷的气息。

　　就像今晚这顿阖家家宴，名义上是家人团聚、闲话家常，实则半分家常烟火气也无。整场宴席规矩森严、礼数周全，桌椅餐具精致考究，菜式摆盘繁复讲究，荤素冷盘、汤品甜点层层排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虽说色香味俱全，却处处透着刻意的正式与生人般的拘谨。

　　祖父端坐主位，神色威严沉静，一言不发时便自带压迫感；父母和叔叔婶婶分坐两侧，举止端庄克制，全程谨守礼数、神色淡然；保姆与厨师静立一旁，进退有度、悄无声息。偌大的餐厅里，只剩碗筷轻碰、汤水微动的细碎声响，气氛沉闷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场看似寻常的家宴，本就不是单纯的家人小聚。祖父近日身体平稳、心绪尚可，特意提前吩咐备下宴席，邀请相交多年的世交吴家一家人登门做客，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吴叔叔的父亲与组父是多年商场至交，吴叔叔又与父亲是同学，两家素来走动密切。此番登门赴宴，除却探望高龄的祖父、联络世交情谊，最重要的事——吴叔叔的女儿，也是宋时衍的儿时好友吴知予回国了。

　　吴知予，与宋时衍两人儿时同住睦南道。只是后来宋时衍赴A市求学，她则远赴海外就读名校，常年旅居国外，两人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久未见面，渐渐少了年少时的嬉闹熟稔，只剩岁月沉淀的熟识默契。

　　吴知予性子鲜活明朗、开朗通透，和宋家上下所有人的克制内敛截然不同。她从小活泼讨喜、嘴甜懂事，眉眼灵动、落落大方，自带一身松弛明媚的气质，不拘门第规矩、不囿世俗礼数，走到哪里都格外招人喜欢。说市她在A市打造了自己的独立服装品牌，审美前卫、眼界开阔，性格舒展肆意、待人热忱坦荡，浑身都是自由鲜活的气息，与这座沉敛压抑、规矩森严的宋家老宅，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今晚她随父母一同登门，一身简约精致的穿搭，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多了职场人的利落灵动，一进门便打破了老宅固有的沉闷死寂。她不像旁人那般拘谨客套、谨守礼数，只是落落大方地向长辈问好，眉眼带笑、谈吐自然，轻松冲淡了满室的森严刻板。

　　座中长辈都清楚这场饭局的真正用意，个个体面自持、不动声色，只暗中打量着这两个自幼相识的孩子，默默默许了这场门第匹配、情分相称的姻缘安排。唯有宋时衍端坐席间，心底清明透彻，他清楚这场看似温和融洽的世交家宴、这场久别重逢的青梅相见，不过是又一场围绕着他、裹挟着家族期许、人情规矩与门第权衡的精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