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风迟》雨之针

12、第 12 章 摊牌

　　这场规矩繁复的家宴足足耗了一个半小时。祖父年事已高，全程强撑着精神端坐主位、应酬寒暄，宴席落幕时早已面露疲色、精力透支。机敏的叔叔第一时间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祖父起身回房休憩，嘴上温声细语不住宽慰，顺势借着长辈倦怠、心绪松弛的时机，陪着往内院走，低声絮说着私房体己话，句句都在拿捏长辈心意、刷存在感。

　　宋父全然无暇顾及席间暗流，许久未见的老友今晚登门，他心情格外轻快松弛，一改平日寡言克制的模样，亲昵地揽着吴叔叔的肩头，兴致盎然地拉着人往西侧书房去，一心只想展示自己近年收藏的文玩字画、玉石摆件，和对方细细品鉴把玩、闲聊切磋，眉眼间尽是难得的闲散快意。他走得坦然随性，从头到尾半点儿都没留意到身侧妻子频频递来的隐晦眼色。

　　母亲端坐在原位，看着满座长辈尽数散去，心底的无奈与了然无声翻涌，最终也只能轻轻起身，整理好桌旁的椅垫，带着婶婶和保姆转身去往后厨清点收拾残局，刻意留出了餐厅这片独处的空间。

　　方才还人声错落、觥筹交错的餐厅，转瞬之间便彻底安静下来。偌大的空间里，精致残宴未撤，暖黄的灯光静静洒落，落地窗外是沉沉夜色与摇曳的树影，整座厅堂只剩宋时衍与吴知予两人相对而坐。

　　空气一时陷入清淡的静默。宋时衍抬手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姿态松弛坦然。数年山海相隔、各自成长，他悄悄打量着吴知予，见对方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年少嬉闹的稚气，只有部分神态还依稀似当年。

　　吴知予先打破了沉寂，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满桌精致却冷清的宴席，轻笑一声“好几年没回B市，没想到宋奶奶走后，你家的饭局，还是一如既往的规矩森严，坐得我都有些拘谨。”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带着她独有的鲜活肆意，和这座老宅的沉敛压抑格格不入。宋时衍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一直都是这样，没变过。”

　　“也是，根深蒂固的家风，哪是说变就能变的。”吴知予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渐渐褪去席间的明媚笑意，多了几分坦荡直白的清醒。她没有绕任何弯子，也不愿用成年人那套虚伪客套互相敷衍，干脆利落、落落大方地开口。

　　“时衍哥，我知道今晚这场家宴的目的。”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干净，“两家长辈的心思，我心里清楚，无非是觉得我们门第相当、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凑在一起最合适、最体面。”

　　宋时衍神色未变，静静听着，未曾插话。

　　“但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免得最后让你、还有两家长辈误会。”吴知予语气真诚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心思。小时候是玩伴，长大是世交朋友，仅此而已。”

　　她坦诚得不留余地，利落坦荡，丝毫没有寻常女孩的扭捏矜持。“我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又在A市做时尚行业，见惯了自由随性的生活，早就不习惯这种被门第、规矩、人情捆绑的婚姻。我不想联姻，也不需要靠家世匹配来给自己铺路。”

　　“你很好，真的。沉稳、克制、体面，挑不出半点毛病。”吴知予认真补充道，语气坦荡又尊重，“只是我要的人生、感情，都太自由、太随性了，和你身处的环境、背负的责任，完全是两条路。我们太熟悉彼此了，反而做不了爱人，也没必要勉强彼此凑一对体面的空壳婚姻。”

　　宋时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没有诧异，更没有失落。只是心底浮起一丝钝痛：凌薇离开他，会是同样的缘由吗？

　　他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抵着微凉的杯沿，神色依旧沉静淡然。这场看似完美契合的相亲安排，所有人都在盘算着体面与合适，唯独吴知予活得清醒、坦诚，敢直接戳破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坦荡“我知道了。你不用有顾虑，你想说的，倒也是我想说的。”

　　吴知予闻言松了口气，眉眼重新染上轻快笑意，恢复了方才的鲜活灵动：“那就好。我就怕你会尴尬，索性提前跟你摊开说清楚。以后我们照旧是朋友、是发小，长辈那边我会慢慢委婉推脱，不会让你为难。”

　　餐厅的暖光静静落在两人身上，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尴尬拘谨，只有成年人通透体面的默契。这场被家族精心安排的门第联姻，还未开始，便被吴知予的坦荡直白，轻轻划上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句号。

　　“知予，冒昧问一句，”这个问题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话出口时连宋时衍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有喜欢的人了吗？”说完他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补充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隐私。”

　　吴知予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突然，稍一思索，便大大方方地说：“有，不过我爸妈暂时接受不了，或许永远也不会接受他。”她的笑容里多了些狡黠，“不过，我回来后，可听同龄人说，时衍哥有一位感情很好的女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