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集》六日苏

6、毕业记18（现实） 小青和

　　小青和小馨的故事同样开始于四年前的十月，小馨是她见到的第二或者第三位室友。开学那天，小馨坐着直达大巴到了宿舍楼下，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四年之后，小馨和她分开了，带着各自的希望走向了远方。
　　她和小馨亲近的起点，已经没有一个清晰而又准确的刻度。仿佛一切按部就班，慢慢就变成了两人所知道的样子，关于那些悄然生发的联系因何而起，也变得不再重要。
　　小馨生日在七月，毕业之前，小馨和另一个室友提前庆祝了生日，给这个大学四年写下一个圆满的句号。小馨许了什么愿望，她不知道。其实，小馨是怎么想的，对于她是什么看法，她不能确定，也无法猜测。
　　大学四年的生活是平淡的，和千千万万普通大学生的生活一样，小馨和她只想从从容容，不紧不慢地度过这四年。毕业来临之际，小馨选择了找工作，她选择了考研。未来的生活，走上了不同的轨迹。
　　按照学号编排的床位，小馨睡在进门右手边的上铺，蓝色的床帘，格子花纹的床单被套，和她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小馨床上的那面墙，还是白色的。后来，墙上挂了一幅她画的数字油画，她收到了小馨送的毛茸茸痛包。除了这些，小馨的床上还有一个大靠枕，再后来是棉花娃娃。她也有，不过床上太拥挤，一直没怎么摆出来过。
　　小馨皮肤白，大大的双眼皮，瓜子脸，可惜的是脸上总是冒痘，每次寝室出门聚餐，都要深思熟虑一番，吃的火锅和烤鱼之类的，会不会让脸上的痘更严重。结果是，寝室很少出去聚餐，小馨也只有少数几次拒绝了。一年四季，小馨脸上的痘都在，没有一天安生。
　　两人都不会化妆，第一次化正式的妆，还是大家约着一起去拍证件照。化完妆的小馨，遮住痘，偏分刘海，蓬松的头发，果真一副好皮囊，全然败在了痘痘上。她不长痘，皮肤偏黑，化完妆只是白了一些，和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证件照拍好了，两人也总算是拥有了第一张属于“大人”的证件照。
　　她总是很羡慕小馨的头发，蓬松茂密，长长的还不掉头发。前三年，小馨只是把头发往后梳，简单地扎起来。她偶尔会在小馨洗完头发，坐在桌前玩手机的时候，拿着奇奇怪怪的白色丝带，用极其简单的手法编一个辫子，再把丝带缠上去。这样的发型完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也算不上好看，小馨也会看着照片说“好看”。
　　第四年，小馨过年的时候去烫了头发，大大的波浪卷，加一点细碎的刘海，如果再加上妆容和西装套裙，妥妥的职场人士。从那时候起，小馨很少再把头发束起来，披在背上的卷发在夏天会不会热，她很好奇这个问题。好在三月并不热，还能穿一段时间的大衣，小馨的黑色大衣，她穿上倒是没那种感觉了。
　　要说大学四年带来了什么，可能就是肚子上的“游泳圈”。这种调侃的说法，其实并不会让听的人有多开心。大三开始，不上体育课，很少有时间，也很少有想法，去操场锻炼。她什么时候长胖的，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大四下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吃了睡，睡了吃，才长胖的？小馨也逃脱不了“游泳圈”的困扰，但是，只是长胖了而已，又不是没饭吃，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小馨是个游戏迷，网瘾少女，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只是除了看小说和刷视频的时间，剩下的在打游戏。奈何那支旧手机内存不够，留给游戏的位置可以少，但是多不了。临近毕业，小馨终于换了一个新手机，大内存，芯片好，游戏机。她不算是游戏党，之前玩过一段时间的游戏，最后是因为闪退永远地离开了她的手机。大二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款游戏，在那之前，小馨下载了一款同类型的游戏。后来小馨迫于内存压力，时不时地会删除手机里的游戏，她总是告诉小馨，一定不要删除那款游戏。现在小馨换手机了，那款游戏就不会再有这种被除名的危机了。
　　好巧不巧，她玩的那款游戏，和小馨玩过的一些游戏属于同一厂商，除了她的那款游戏，小馨都玩过。这也算是两人的共同话题之一，后来，小馨迷上了其他游戏，玩那款游戏变成了上班打卡，对于她来说也是一样的。不知道分开之后，两人还会不会聊起彼此在游戏中喜欢的角色。
　　小馨对她来说，是倾诉和依赖的对象。但是两人性格相似，偶尔会闹矛盾，十分“默契”地冷战。一般来说，这种沉默会持续两到五天，冷战什么时候结束，取决于她什么时候开口和小馨说话。两人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有关爱情的问题。小馨说，如果是现实恋爱，应该不会选择游戏里喜欢的那个角色。她的回答是，如果和恋人吵架了，她也会像那个角色一样保持沉默。她和他和小馨都是类似的，需要别人的认可，才会踏出下一步，在那之前，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因为，这样的爱，是唯一一种保护彼此最好的选择。在等待被选择的路上，很多人走了太久太久。
　　她喜欢的那个角色，也许是她等待的时候，走出的虚无一步。渐渐地，套在那个角色身上的光消失了，她看到了角色的本身。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感情也是一种虚无？她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爱，到头来发现一无所知。小馨所知道的，是套在那个角色之外的，一层影子。她爱的不是角色，她爱的是一个人。她放不下的执念，连她都觉得可笑。
　　这段故事，她只讲给了小馨。
　　不知不觉，天平渐渐倾斜，六个人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奢望，她也走向了孤独。时间筛选出成对的沙子，一些流走，一些留在原地。她喜欢上了，和小馨单独在一起的时光。
　　学校北门外有条小吃街，有家店味道还不错，她很喜欢，但是小馨觉得一般。她会发加密表情包消息给小馨，询问晚上是否一起吃，表情包太过隐晦，小馨最终没能成功解读。无奈，她直截了当地说想去吃那家店，小馨同意的概率为一半一半，理由是吃了那家店身上会有味道。她再□□驳没有味道，小馨坚持这个说法，所以去吃那家店的计划，有时候会延迟很久，或者直接取消。小馨也很好奇为什么她那么喜欢那家店，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很喜欢吃。两人偷偷出去吃这件事，可能会引起室友的抱怨，但是最后都不了了之，也许是因为那家店真的很一般。
　　两人还经常一起单独出去玩，大多是由她偷偷提议的。两人都喜欢游戏、动漫，对二次元很感兴趣，大一的时候，还一起去过漫展。不过也就只去了那么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她喜欢哈利波特，去漫展的时候，穿的是学院袍。五月的天气倒是凉爽，走在场馆的时候，风很大，吹起她的袍子，在身后鼓起一个小包。刚下地铁，就能看见很多coser，走到场外，妆容精致的coser四处走动，或者围在一起。两人第一次集邮，拿着手机紧紧拴在一起，只给喜欢的角色拍摄了单人照。场馆里摆着众多摊位，本着“到此一游”的信条，她总是喜欢买个什么东西，才算来过这里。逛了几个小时之后，两人的漫展之旅结束了。
　　除了漫展，两人还偶尔一起去市中心的一家商场，观赏寄存在货架上的谷子。那里有一家小馨所玩游戏的专卖店，这让她很羡慕。她独自来的时候，不知怎的，也总爱逛这家专卖店，有些时候是单纯看看，有些时候给小馨带一些舍不得买的谷子回去。也许是这家商场，她能逛的地方确实有限，才会这么偏爱这些熟悉的ip。仔细数一数，她会走进去消费的店，不超过五家。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看看寄存在货架上的谷子。
　　记忆里寝室一起出去玩的时间很少，虽说六个人相似，却总是有各自的事要忙。大四上，小馨忙着找工作，她忙着考研，自然舍不得花时间出去玩。考试结束之后，有很多时间，寝室也聚不齐了，她就拉着小馨两个人出去玩。
　　秋天，桂花开了。她刷到景点桂花开了的帖子，带着室友的相机，拉着小馨一起去了。天气多云，前几天下的雨没能打落桂花，园子里的草木愈发绿意盎然。她来过一次，眼前看见的，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回廊上开的白色蔷薇花，早就谢了很久。拿着相机，她试着给小馨拍，小馨并不喜欢拍照，最后只能偷拍了两张，小馨留了一张喜欢的。竹林、苔藓、桂花、棕榈，绿塔、红墙、草屋、木亭，湖里的荷叶挤在一起，只发现几支莲蓬，一朵荷花都没有。逛累了，两人坐在长廊里休息，院子里摆着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墙上挂着字画。两株银杏树直直地往上窜，望不见树顶。
　　冬天的时候，出了校门，周围的山坡上，是一片野餐的绿草地，种着几片红梅花。感叹着最后一年了，才发现学校周边有这种好地方，不着边际地说来年一定来这里野餐。春天绿油油的草地，冬天是光秃秃的，粉红色的梅花谢了之后，夏天长出了层层叠叠的绿叶。手机放着音乐，两人牵着手，轻松地走在小道上。遇见梅花，拍了几张梅花，拍了两张自拍，还有几张合照。最后，坐在梅花树下，更多的是沉默。两人不算话多的人，她更不是能找到话题的人，大多数时候，两人的对话，都没什么营养。
　　学校里，有一片湖，湖边也有草地，还有木子李。春天，木子李开花，落下小小的花瓣，两人始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拍出好看的照片。躺在湖边的斜坡上，天空很蓝，飘着两三片薄薄的云。泥土略微有些湿润，不知道裤子上会不会沾着树叶的碎屑。躺在草地上，她看着天空，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小馨依旧坐在身边。会不会有人离开，这个问题早就有答案了。
　　油菜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绝佳的拍照圣地。从公交车下来，又走了一段，远处是绿色的小麦，一直铺到天的那一边。起初，两人还不知道这里的油菜地改种了小麦，又往前走了很久之后，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小麦低矮，实在不是拍照的好背景，只能沿着小路深入麦田，看看麦田的那一边是什么。整块的绿色，还有边际之上的蓝，平缓的地平线上，偶尔长出一两棵树，突兀地站在那里，倒成了麦田里的一种风景。走上最后一处山坡，望着在马路边缘戛然而止的绿，到了回去的时间。
　　夏天到了，学校里的栀子花，开得很香。晚上她家教结束回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闻到花香，路的尽头就是属于她的归宿。她和小馨一起去吃了烤肉，风很大，走出校门，地图上显示的车站在马路的另一侧。好在要坐的车几分钟就来一趟，无头苍蝇般乱走了一通之后，两人终于坐上了车。烤肉店在几公里外，下了公交车之后，风依旧猛烈，却吹不进萦绕着烤肉香的小店。两人饱餐了一顿，回去的时候没再走错路，很快就等到了公交车。寝室的毕业旅行，始终没有确定下来。要不我们两个人暑假的时候，去拉萨吧，她这样说。
　　毕业典礼，化好妆，下午四点，来到运动场。坐在塑料板凳上，打着伞，太阳还很刺眼，基本上没有人在听台上领导的讲话。她忘了带手机，就和小馨一起看手机。拨穗仪式开始了，小馨带着手机一起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手机，只能看着慢慢移动的队伍，想室友们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三天，小馨也收拾好寝室的东西，准备离开。她和另一个室友帮小馨把行李运到校门口之后，两个人坐在寝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到了，小馨走了。
　　小馨家在学校附近，过节放假的时候坐个顺风车就能到家。端午节，小馨回家之后，会带妈妈包的粽子，分给室友。最后一次吃到的粽子，蛋黄鲜肉粽，可惜的是，她不喜欢吃蛋黄。她在这座城市也有去处，只是距离过于遥远，地铁没修好之前，路上要花接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地铁修好之后，这段时间也只缩短了半个小时而已。在大城市，通勤时间大于游玩时间，可能这也是大家不怎么愿意出门的原因。
　　一开始，她和室友不怎么熟，吃饭喜欢一个人。渐渐熟悉之后，她的饭搭子是小馨。在学校，食堂和校外的小吃，都是不错的选择。她点过一段时间的外卖，最终还是忌惮于外卖中的微塑料，很少再点。和小馨一起在食堂吃饭，是大三大四的固定模式。两人很少聊天，大多是拿着自己的手机食用电子榨菜。小馨点外卖的时候，或者她点外卖的时候，不得不分开，去食堂吃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边的人，她更想靠近的人，是小馨。小馨和她不一样，经常上网和别人聊天，她自顾自地找了很多“情敌”，其实没有那么一回事。这段关系并不紧密，她和小馨只是关系亲近的室友。毕竟谁都说不准，或许过了一年，她就不会再联系室友，小馨还会联系她吗？天上的白云在飘，这个问题，一年之后再回答吧。
　　铁腚直达拉萨这件事，七月和八月，还会再见，的吧。
　　她和小馨陪伴彼此的故事，她写下这些的时候，沉沉地睡在脑海深处，那些细节，那些感觉，像是天空中的星星，寻找的时候不见踪影，不经意间又闯入视线。后来的某一天，她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她和小馨还会不会是彼此熟悉的样子？
　　大学四年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尽管她并没有学会大人是什么样子，也没有积累足够的勇气成为真正的大人。她坐在桌前回忆这些的时候，心里空空的，什么感情都没有。她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感受的能力，也许生活就是平平淡淡，注定泛不起涟漪。她的想法太多，却很少吐露，因为身边没有那个可以交流当下最要紧感受的人。或许是她过去感受得太多，心已经麻木了，或许是她推着自己成为一个大人的时候，自顾不暇。
　　窗外的景色闪过，原来她还在旅途中，寻找她的归处。
　　她总是叫小馨的名字，期待着小馨的回复。可惜的是，两个人都在等待的时候，没有人迈出下一步。
　　小馨走了，第二天，她也离开了。
　　往后的日子，注定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