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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兔子 梦爱丽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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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第一次见到莫棋,是在斯坦福暑期学校那场人数很少的习题讨论课上。(Stanford University Mathematics Camp)
那并不是印在项目手册首页、所有人都可以报名参加的普通 lecture,而是一场从前几次作业和测验里挑出少数学生、临时组成的 problem session。邮件写得很简短,只列了时间、地点和一行没有解释的题目。有人说,那是教授想提前看看哪些人真正适合留下来;也有人说,不过是助教嫌正式课堂进度太慢,找几个做题快的人陪他消磨下午。
镜没有问。
对他而言,原因并不重要。
只要规则存在,就有办法在规则里获胜。
那时的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房间:长桌,白板,几支快要干涸的马克笔,空气里混着旧纸张、咖啡和中央空调的味道。人们彼此客气地点头,心里却早已完成了最初的排序——谁解得最快,谁的证明最短,谁在教授追问时没有停顿,谁不过是侥幸坐进了这里。
镜的世界大抵如此。
题目有答案,比赛有名次,申请有结果,人生也理应存在一条能够被精确优化的路径。倘若暂时看不见终点,那只是因为信息不够,而不是因为世界本身毫无解释。
那天下午,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窗外的阳光太盛,穿过高大的拱窗,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块块被切割整齐的金色棋盘。那座图书馆漂亮得近乎不真实,浅色石柱一层层向上延伸,穹顶下悬着古老的灯。扶梯与台阶连接着不同楼层,栏杆的金属边缘被无数人的手磨得发亮。
镜站在二楼回廊边,低头翻题目。
他没有真正读进去。
因为楼下忽然出现了一团白色。
起初,他只看见一层轻盈的纱,从大理石台阶下方浮上来。随后是裙摆,是细细的鞋带,是一双在台阶间跳跃的脚。
莫棋穿着一条公主一样的蓬蓬纱裙。
那条裙子在所有人的牛仔裤、卫衣和项目纪念衫之间显得过分明亮,像误入数学楼的舞台服,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从书页缝隙中逃出来的人。她没有老老实实一级一级地走,而是两级并作一级地往上蹦,走到拐角时又扶着栏杆转了一小圈,裙摆便跟着她散开。
像一只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看见的小兔子。
镜后来想不起,那天她究竟有没有迟到。
他只记得她跑到教室门口时,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核对门牌,像是怀疑自己误闯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便很轻地“啊”了一声,然后弯起眼睛,对所有人说:
“原来是在这里。”
没有人回应她。
或者说,大家都只礼貌地抬了一下头。
镜也一样。
他甚至很快把视线重新落回题目上,仿佛刚才那十几秒的走神从未发生。
莫棋坐在长桌另一端。
她把铅笔盒、草稿纸依次摆出来,排列得并不整齐。讨论开始以后,她很少抢答。别人写证明时,她撑着脸看白板;有人在某一步卡住,她却会突然指出一个很小的漏洞,然后又迅速低头,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镜第一次真正注意她,是在一道关于不变量的题目上。
Problem. Let p, q be positive integers. Define the sequence of remainders by the Euclidean algorithm:
r?? = p, r? = q,
and for i ≥ 0, if r? ≠ 0, let r_{i+1} = r_{i-1} mod r?.
(a) Prove that there exists a positive integer N such that r_N = 0.
(b) Writing a? = ?r_{i-1}/r?? for each step, show that p/q admits a finite continued fraction expansion
p/q = a? + 1/(a? + 1/(a? + ? + 1/a?))
with a?, a?, …, a? positive integers (a? possibly zero), terminating after finitely many terms.
(c) (Discussion) Contrast this with the continued fraction expansion of an irrational number such as √2. What breaks down in your argument from (a) if p/q is replaced by an irrational number?
那道题给的是一个正有理数,反复做辗转相除,得到它的连分数展开——大家已经在黑板上写了七八个具体的例子,每一个都在有限步内停了下来,可谁都没能给出一个不依赖具体数字的证明。
教授问,如果不直接算出每一个例子最后停在哪一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证明这个过程对任意一个正有理数都一定会终止。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镜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一半,试图沿用刚才黑板上的某个具体例子,往一般情形推。
莫棋却忽然说:
「也许不是要证明它会停,而是证明它不可能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每一步余数都严格变小,又不可能是负数,一个只会往下掉、却掉不到负数以下的正整数数列,没有办法无限走下去。」
她的声音很软,句尾甚至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教授转过身看了她几秒,随后把她那句话原封不动写在白板上。
镜的笔停了一下。
那并不是一个多么惊人的答案——严格递减的非负整数数列必然终止,这是一个很基础的良序原理——却让他莫名记住了她说话的方式。她仿佛不是在解题,而是在描述某种她早就熟悉的命运:没有什么会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讨论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镜走到门边时看见了,却没有叫住她。他只是站了一秒。
走出图书馆时,他又看见她。
她正在台阶下和另一个女生讲话,手里抱着一摞纸,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边。她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整个人忽然向后仰,笑得几乎站不稳。
镜从她身边经过。
可走到树荫尽头时,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没有用处的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他略微烦躁。
在他的世界里,好奇心应当服务于目标。想知道一个人的名字,理应因为要合作、竞争、请求推荐信,或计算某种未来收益。可那天下午,他并没有任何需要认识她的理由。
于是他把那点兴趣归结为偶然。
可能只是裙子太显眼。
或是她显得比较聪明。
抑或是任何人在那座过分漂亮的图书馆里,从大理石台阶上一蹦一跳地跑过,都会在别人心里留下一小块光斑。
他没有再想。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