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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停电 星际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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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学校快结束时,镜又见过莫棋一次。
那天傍晚,他从教学楼出来,看见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棕榈树影。她骑得并不稳,车篮里塞着一本很厚的书,身后跟着几个朋友。有人在后面喊她,她便一边回头一边笑,车把也随之歪向一旁。
镜本能地停下脚步。
她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却又在最后一刻晃回来。
朋友们大笑起来。
莫棋也笑,仿佛差点摔倒并不值得害怕,只是一天里又一个可以被讲成笑话的瞬间。
她从镜面前骑过去时没有看见他。
裙子已经换成了最普通的短袖和运动鞋,头发被风吹乱,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第一次见她时那条白色蓬蓬裙,也许根本没有真实存在过。
像一场梦。
又或者,那个穿裙子的女孩才是梦里的人,而此刻骑车离开的,只是她醒来后的样子。
停电发生在几天后。
斯坦福整个宿舍区忽然陷入黑暗时,先是一阵短促的惊叫,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笑声。走廊里有人故意模仿恐怖电影的声音,有人拿手机电筒从下往上照脸,还有人敲着门喊世界末日来了。
镜住在 Lagunita 那片低矮的宿舍里。
那里不像校园中心那些宏伟建筑,更像临时搭在农场边的几排小房子。树木长得太茂盛,夜里风吹过时,枝叶会不断擦过屋顶。停电以后,空调和电器同时停止运转,四周忽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大家摸黑聚到 lounge。
最开始,房间里全是玩笑和尖叫。有人将冰箱里的冰激凌抢救出来,宣布必须在融化前全部吃完;有人提议讲鬼故事;还有人敲着桌子制造音效。
不知是谁打开了钢琴盖。
黑暗中,一个男生坐到琴凳前。
后来镜才知道,那是一个在 CMU 学数学的学生,竞赛和证明都很熟练,钢琴却只学过几年。他弹得并不完美,踏板有些混乱,几个和弦也明显犹豫,但当《星际穿越》的旋律从黑暗里慢慢响起来时,所有人的喧闹竟一点点停了。
一开始还有人笑。
随后,笑声也消失了。
那段旋律并不需要技巧上的炫耀。重复的音型像某种遥远而持续的信号,一次次从黑暗深处传来。 lounge 的窗外没有灯,校园像被从现实世界整个剪掉,只剩树影、月光和人们模糊的轮廓。
镜站在靠墙的位置。
有人从门口挤进来,碰到了他的手。
起初只是指尖。
柔软,微凉,像从水里伸出来。
对方立刻缩了一下。
镜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看见了脸,而是因为她很轻地说了一声:
“啊。”
那声音和图书馆门口的“原来是在这里”一模一样。
镜没有叫她的名字。
事实上,他那时甚至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说:
“抱歉。”
很简单的两个字。
莫棋也小声说:
“没事。”
随后便从他身边走过去,朝钢琴的方向去了。
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那短暂的触碰本不应留下任何东西,可他的手指却像仍然记得她皮肤的温度。他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停电让感官变得敏感;任何人的手在黑暗里碰到他,都可能产生同样的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至少那一刻,他知道不是。
曲子弹完以后, lounge 里重新出现笑声。
莫棋坐到了钢琴旁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催那个男生再弹一遍。有人提议轮流讲恐怖故事,她便第一个举手,却讲到一半自己先害怕起来,缩到旁边女生身后。别人故意在她耳边叫,她便尖叫着拿抱枕去打人。
刚才的寂静被彻底打碎。
她又变回了那只小兔子。
在黑暗里跑来跑去,笑声轻得像随时会飘走。
镜没有留下。
他推门走到外面。
Lagunita 的夜晚比平时更深。停电让校园里那些人工的光全部消失,月亮因此显得异常明亮。远处的棕榈树只剩黑色剪影,红瓦屋顶和浅色石墙在月光下像小型城堡;塔楼的轮廓浮在夜空中,安静得近乎虚构。
草地上偶尔传来虫鸣。
更远的地方,校园施工用的小型吊车停在那里,机械臂斜斜伸向天空,像一只沉睡的长颈鸟。
镜站在台阶外,听见 lounge 里的人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莫棋的笑声隔着门传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本该属于星空、月亮和停电的夜晚,他脑海里最清晰的却不是那首《星际穿越》,而是她刚才碰到他的那根手指。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感觉并不服从解释。
它们没有证明,没有目标,也没有可以被验证的结果。
这让他不舒服。
也让他久久没有回去。
夏天结束以后,镜去了 MIT。
生活很快重新回到他熟悉的轨道:课程、项目、竞争、申请、下一次必须赢下来的事情。东海岸的冬天来得很早,查尔斯河的风比斯坦福冷得多。人们走路很快,谈论的问题也更大,仿佛每个人都在赶往某个尚未命名的未来。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大理石图书馆里被阳光照亮的台阶,想起一条白色蓬蓬纱裙,想起停电时不够熟练的钢琴,想起一根在黑暗里碰到他的手指。
可他从未主动寻找莫棋。
他没有问共同认识的人,没有查暑期项目名单,也没有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拼出她的姓氏。
这并不困难。
若他真的想知道,总能找到办法。
可镜没有。
因为一旦寻找,就等于承认那份兴趣真实存在;一旦问起,就必须面对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他当时还相信,所有不能带来明确结果的感情,都应当被放弃。
于是那只兔子被留在了斯坦福的夏天。
留在图书馆的大理石台阶上,留在停电后的月光里,留在一首并不完美的《星际穿越》中。
许多年后,镜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人生那么多必须记住的胜负、公式和名字里,他偏偏记住了一个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的女孩。
他只记得,她第一次出现时,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来。
而他明明看见了。
却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