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魇 无声岁月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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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偶尔会把糖放在她桌上。
不是递给她，只是在经过时随手扔下一颗。
莫棋第一次问：
“为什么给我？”
“买多了。”
后来她才发现，年糕每次都只买两颗。
下雨的时候，年糕会把伞偏向她这边，自己的肩膀湿掉一半。莫棋提醒她，她便把伞往回移一点。过不了多久，又不知不觉偏过来。
她们从来没有谈论过喜欢。
那个年纪，她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彼此。
年糕像一个男孩子，却又不是男孩子。她会和班里的男生打球，会被老师训斥站没站相，也会偷偷收集漂亮的糖纸，把其中一张折成很小的星星，塞进莫棋的笔袋里。
莫棋曾经问她：
“你为什么总把头发剪这么短？”
年糕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省事。”
“别人不会说你吗？”
“会啊。”
“那你不难受吗？”
年糕笑了一下。
“说久了就听不见了。”
莫棋没有继续问。
她以为那是一种自由。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有些人的无所谓并不是天生的洒脱，而是因为在更早的时候，这已经是一种惯性的保护伞。
那时的莫棋以为，年糕什么都不怕。
年糕也以为，莫棋聪明、优秀，永远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
她们各自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一条生路。
却谁都不知道，另一个人正在怎样的黑暗里呼吸。
有一次放学后，年糕趴在桌上睡着了。
莫棋写完最后一道题，回头看她。夕阳落在年糕脸上，她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梦里躲避什么。
莫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本来想把人叫醒，却在靠近时看见年糕手腕内侧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半掩在卷起的袖口下。
莫棋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年糕醒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袖口放下来。
“撞的。”
“撞到哪里？”
“桌角。”年糕对答的很娴熟，但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办公室的方向，而这并没有被察觉。
“桌角会撞成这样吗？”
年糕抬起头，脸上仍带着笑意。
“莫棋，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伸手弹了一下莫棋的额头。
莫棋退后半步。
她想再问，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她担心自己显得冒犯，也担心年糕真的会生气。
于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很多年，莫棋都会反复回想那个傍晚。
回想年糕放下袖口的动作。
回想她脸上过分自然的笑。
回想自己明明已经站到了那扇门前，却最终没有敲下去。
那时候，她们都太小了。
小到以为沉默是一种尊重。
小到不知道有些秘密并不是因为不愿意说，而是说出来以后，也未必有人相信。
她也惊奇的发现年糕其实比自己猜测的还要聪明，那些她苦战已久的竞赛册子的数学题，年糕都能轻而易举地给出意想不到的解法。而这份惊奇，却用几乎默契的沉默掩盖了。
就像年糕从未告诉莫棋，那些伤痕从哪里来。
莫棋也从未告诉年糕，她夜里会梦见没有脸的人。
她们只是陪伴彼此度过许多个平凡的下午。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有时年糕在后排画画，莫棋在前面写题。
有时两个人并肩走回家，影子一长一短地落在路边。
有时年糕突然停下来，指着天边说，那朵云像一只死掉的鲸。
莫棋说：
“哪里像？”
“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你没有想象力。”
“你没有常识。”
年糕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卧蚕会不自觉的跑出来。莫棋每次都假装嫌弃，却总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不是喜欢。
她只知道，年糕靠近的时候，空气会变得柔软一点。
年糕离开座位太久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回头。
夜里从噩梦中惊醒时，她偶尔会想起第二天还要去学校。想到推开教室门后，年糕大概仍会趴在斜后方，头发乱糟糟的，见到她便抬一下眼睛。
有时候，年糕会说：
“早。”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可对那时的莫棋而言，那已经足够了。
足够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声音的夜晚。
后来莫棋才明白，人并不总是通过轰轰烈烈的事件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
更多时候，是无数个没有被记录的傍晚。
是桌面上多出来的一颗糖。
是下雨时偏过来的一半雨伞。
是噩梦之后来到学校，看见那个人仍然坐在那里，于是突然觉得，昨夜也并非无法熬过。
那些无声像是默片的岁月里，她只是在莫棋沉默抑或是疼痛的时候，静静地屹立着。
而莫棋当时并不知道，那些闪躲的眼神，背后的意味。
她没有问过年糕：
你疼吗？
至少，没有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问过。
片场里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有人搬动摄影机，金属支架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莫棋从记忆里惊醒。
那个男生仍拿着剧本，重复念着台词：
“你疼吗？”
莫棋站在人群之外，指尖冰冷。
她终于想起，年糕问过她这句话。
也终于想起，那些年里，自己从未把它还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