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死亡(上) 我追不上 ...
-
莫棋后来总觉得,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预兆,它不像电影里那样伴随着雷鸣、电闪或者歇斯底里的哭喊,它更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太阳依旧挂在天上,街边卖西瓜的摊贩仍旧摇着蒲扇,楼下的小卖部照例放着不知道播了多少年的流行歌“爱的供养”“坏女孩”还是“素颜”,隔壁家的电视机传来电视剧里夸张的笑声,是慕容云海又被楚雨荨宣战了,还是流星花园的言承旭被大骂一顿,母亲照例做好晚饭等她回家,而她背着书包推开门的时候,甚至还在想着今天数学老师最后那道压轴题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解法,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一天已经和过去所有日子彻底不同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阳台,窗户没有关,风不断把白色纱帘吹起来,又轻轻落下,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桌上的饭菜只摆着两副碗筷,可母亲却迟迟没有叫她吃饭,只是一遍又一遍望向窗外。楼下逐渐沉入暮色的街道,仿佛那里有一个迟迟没有出现的人,又仿佛有某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孩子知道的东西,正在沿着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地朝这个家走来。
莫棋把书包放在椅背上,正想开口问她怎么了,母亲却突然转身将她抱进怀里,那不是平日里带着安抚意味的轻轻拥抱,而是一种近乎慌乱的、仿佛要确认她仍然拥有温度和呼吸的拥抱,母亲的手掌紧紧护住她的后脑,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莫棋的脸贴在她的肩上,闻到衣领间极淡的皂角气息,也听见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妈妈?”
母亲没有回答,只把她抱得更紧,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显得比任何可怕的事情都更沉重。
原来,死亡甚至没有一张可以被清晰辨认的面孔,只是悄无声息地进入一间依旧亮着灯的屋子,坐在没有人使用的椅子上,随着饭菜逐渐冷却的气味、墙上挂钟机械而固执的走动,以及大人们彼此回避却又无法隐藏的眼神,一点点占据所有可以呼吸的地方。
门外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响,锁舌反复碰撞了两下,像是握着钥匙的人一路奔波之后连手指都失去了准头,随后那扇门被缓慢推开,父亲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肩上披着一层风尘。莫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久到她本应该扑过去问他从哪里回来,问他为什么这些天不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给她带礼物,可父亲只是看了她一眼,像确认某样失而复得的东西仍旧完整地站在那里,随后脱力般坐在沙发边缘,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那是莫棋第一次发现,原来大人也会害怕,甚至比孩子更加害怕,只不过他们早已学会把恐惧藏在沉默里,藏在没有脱下的外套和没有触碰的饭碗之间,藏在母亲一次次替她整理头发的指尖里。
楼道里隐约传来邻居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先是一个女人说“听说已经捞上来了”,随后另一个人很快制止了她,说“别说了,她家孩子在”,那声音隔着门,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寂静里,母亲立刻抬手蒙住了莫棋的眼睛,好像只要遮住她的视线,也能一并遮住那些已经钻进耳朵里的话。
莫棋陷在一片温热的黑暗里,睫毛扫过母亲的掌心,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突然变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是谁被从什么地方捞了上来,只觉得那些模糊的词语正从门缝下面缓慢渗进来,像冬天结冰的海水,先浸湿鞋底,再漫过膝盖,最终将人的身体与声音完全吞没。
“妈妈,”她握住母亲的手腕,小声问道,“人没了吗?”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可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替所有人回答了。
那一夜,没有人碰桌上的饭菜,父亲坐在客厅里,窗户始终开着,却仍有一层苦涩的气味附着在墙壁和窗帘之间;母亲陪着莫棋躺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可她没有睡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梦中的那条走廊,那些紧闭的门后依旧传来女人低沉的哭泣和玻璃碎裂的声音,而走廊尽头那个没有面孔的人缓慢地向她转过身来。
只是这一次,她隐约觉得,那个人留着一头很短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