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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无声岁月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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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疼吗?」
那道声音穿过地府的狂风,穿过黑色海面翻涌的潮汐,穿过孟婆手中泛黄腐朽的卷宗,最后落进莫棋很久以前的记忆里。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年糕的声音了。
不是完全忘记。
只是那些声音被压在时间深处,像一盘受潮的旧胶卷,偶尔露出一帧模糊的光影,又很快重新陷入黑暗。直到片场里的男生低头念出那句台词,年糕才从无声岁月里抬起脸来。
莫棋记得,那一年的夏天异常漫长。
教室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粉笔灰悬浮在午后的光线里。窗户开着,热风从操场吹进来,掀动桌角没有写完的试卷。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说些什么,声音被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莫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没有人发现她脸色苍白。
或者说,即使有人发现了,也只会把它理解成困倦、矫情,或者一道没有解出来的数学题。
那个年纪的人总以为,痛苦是可以排序的。
成绩下降是痛苦。
被老师责骂是痛苦。
没有考进最好的班级是痛苦。
至于身体里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胃部骤然收紧的痉挛,夜里无法呼吸的梦,走在路上突然袭来的恐惧——因为没有名字,便像从未存在过。
莫棋很早就学会了沉默。
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点头,什么时候应该说“没事”,什么时候该在所有人的目光落下来以前擦掉眼泪。她也知道,只有把试卷上的红叉一道道改正,把年级排名一点点往前挪,把所有脆弱藏进校服最深的口袋里,第二天才仍然可以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
她赖以生存的世界,有一套清晰而残忍的秩序。
分数。
名次。
奖状。
重点中学。
更好的城市。
更远的未来。
只要不停向前,好像就不会被身后的黑暗追上。
可梦魇从来不遵守秩序。
它总是在夜里降临。
梦里没有讲台,没有试卷,也没有印着标准答案的参考书。她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两侧排列着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门后有人哭,有人在争吵,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也有女人压低了嗓音的哀求。
莫棋向前跑。
脚下却像铺满了黏稠的沥青。
她越用力,身体便陷得越深。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惨白的灯。有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胸腔里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只剩下一次比一次急促的喘息。
然后,那个人回过头。
没有脸。
莫棋猛然睁开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人生活过。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向前走,每一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敢翻身,害怕床板发出声响,也害怕有人推门进来,问她为什么还没有睡。
于是她数秒。
一。
二。
三。
数到一千,又从头开始。
很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那些夜晚。不是因为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推开门。
没有人坐在床边。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
无声岁月并不真正无声。
它只是把所有声音都藏进身体里。
白天,它们是胃部隐隐的疼痛,是指甲陷进掌心留下的月牙,是老师点名时突然空白的大脑;到了夜里,它们便化作没有面孔的人、塌陷的走廊和永远无法抵达的出口。
年糕就是在那一年出现的。
她坐在莫棋斜后方,隔着一条并不宽的过道。
年糕留着很短的头发,剪得并不整齐,几缕碎发总是垂在额前。她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常常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的声音比同龄女生略低,笑起来却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第一次见她的人常常会愣一下。
有人说她像男生,有人说她不男不女。年糕从来不辩解,只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像别人如何判断她,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她的桌面比任何人都乱。
草稿纸、漫画、吃了一半的糖、断了笔夹的中性笔,还有几枚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玻璃珠,堆在一起,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小城。
莫棋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上课睡觉。
数学老师把粉笔头准确地扔到她桌上。
年糕抬起脸,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全班都笑起来。老师让她站起来,把黑板上的题做完。
她慢吞吞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三两下写出了答案。
老师没有夸她,只冷冷地说:
“会做也不能睡觉。”
年糕点点头,走回座位,又趴了下去。
莫棋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她好像并不真正敬畏那些莫棋赖以生存的东西。
排名公布时,所有人都挤在布告栏前寻找自己的名字。年糕站在人群外,嘴里咬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问身旁的人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排骨。
她不是不聪明。
她只是不表现出在乎。
这让莫棋感到不安。
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够不依靠名次活着。倘若不再是前三名,不再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不再拥有一条足够体面的未来,一个人还剩下什么?
那时她还不知道,年糕并非云淡风轻。
真正和年糕说上话,是在一次体育课后。
莫棋不喜欢体育课。
她跑得不慢,却厌恶所有人同时注视着她的感觉。那天测试八百米,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白。她跑到第二圈时,腹部开始抽痛,眼前的景物一阵阵发黑。
体育老师站在终点喊:
“坚持一下,别停!”
于是她没有停。
莫棋从小就知道,“坚持”是一道不能拒绝的命令。
她冲过终点,弯下腰,耳边全是同学的说笑声。有人问成绩,有人抱怨自己慢了几秒,没有人注意她正用手死死按住腹部。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在一片无人经过的阴影里蹲下来。
疼痛像一把迟钝的刀,在身体里缓慢地转动。她咬住下唇,没有哭,只等它自己过去。
一双白色球鞋停在她面前。
莫棋抬起头,看见年糕。
她手里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汽水,瓶身凝着细小的水珠。宽大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短发被汗打湿了一点。
“你怎么了?”
“没事。”
莫棋回答得太快,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年糕没有离开。
她在莫棋面前蹲下来,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你疼吗?”
莫棋怔住了。
那是一个太简单的问题。
简单到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大人会问她为什么没有考第一,老师会问她为什么上课走神,同学会问她是不是又在装深沉。
只有年糕问:
你疼吗?
莫棋低下头。
她很轻地说:
“有一点。”
年糕把汽水放在她身边,没有让她喝,只把冰凉的瓶身贴在她手背上。
“那就先别动。”
“体育老师会骂。”“让他骂。”
“成绩会不及格。”“那就不及格。”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不及格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莫棋抬头看她,忽然有一点生气。
“你当然无所谓。”“什么?”
“你什么都无所谓。”像是指责。
年糕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哨声,风吹过教学楼后面的杂草。她低着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小石子,直到石子滚进阳光里。
“也不是。”
“那你在乎什么?”
年糕仍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看向莫棋,眼睛很黑,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至少现在,”她说,“我什么都不在乎。”
多年以后,莫棋只记得教学楼背后的阴影,汽水瓶上融化的水珠,以及一个短发女孩蹲在她面前,神采奕奕的样子,像是宇宙的国王。
那以后,年糕依旧会在课堂上睡觉,会忘记交作业。莫棋也仍然觉得她散漫、幼稚,不可理喻。
她们之间的大部分时间,甚至是安静的。
放学后,莫棋留在教室写题,年糕坐在后排画一些没有结局的漫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短暂地靠近,又慢慢消失。
她们很少交谈。
可莫棋知道年糕在那里。
有时她从题目中抬起头,会看见年糕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一刻,教室里所有锋利的东西似乎都会变得迟钝一些。
试卷不再是一场审判。
未来也没有立刻逼近。
莫棋可以暂时只是坐在那里。
什么都不证明。
什么都不需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