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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降落 耶路撒冷 ...

  •   飞机很快降落,又启程送下一班的旅客。terminal, delta, united 反复闪烁着,又是熟悉的NYPD和ambulance的鸣笛,这个热闹的永不停息的城市。

      而被人群推搡过的莫棋,仓促落地,来不及回宿舍。她在机场洗手间里重新梳了头发,补了粉底和口红,把飞机上那张合照反复看了几遍,觉得些许尴尬。她跟司机说,broadway west 116 th street. Columbia University 的 Ball Party 是很早答应青予要去的,礼服还装在托运行李最上面。她在车里换掉卫衣,到了以后才发现长途飞行留下的困倦并不会因为灯光和香槟自动消失,只是暂时被大厅里的音乐压了下去。

      她进门先看见的是青予。她还那么漂亮,优雅,像是浮世绘的那个美丽的女王陛下,或是公主殿下。

      青予站在人群中间,身边围着几个熟悉的人,正侧着脸听谁说话。她在这样的场合总是很自然,像生来就知道应该把酒杯拿在什么高度,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把话题交还给别人。莫棋下意识的朝她走过去。青予看见她,先问她怎么刚下飞机就来了,随后又低头看她的妆,问她是不是在机场临时补的。
      莫棋说自己今天在飞机上遇到了本命,偏偏没有化妆。青予笑她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永远马马虎虎的不靠谱,又把她拉进身边的圈子里,替她接过外套,像她只是迟到了十分钟,而不是刚刚横跨了一个洲。

      周围大多是她认识或至少见过的人。有人聊刚结束的实习,有人问下学期选什么课,有人已经开始交换暑假的安排。美本的圈子并不冷漠,甚至因为所有人都太熟悉如何让别人舒服。有人递酒,有人介绍朋友,再很自然地说一句“that’s so cool”。只是这种和善并不意味着什么。

      江小白就是在那时被介绍进来的。
      他说自己来自云南,原来在北大,后来退学,重新考试去了中央戏剧学院学编剧,这学期到 Columbia 交换。介绍他的人说完以后,周围有人露出惊讶。江小白只说发现不想继续读原来的东西,想念电影,所以就退了。

      他说得太平常,反而失去了一个合格编剧应有的传奇性和故事性。
      他还说,纽约就是电影人的耶路撒冷。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有人顺势谈起纽约的电影节,有人提到自己认识的制片人,也有人很快被另一边关于暑期 internship 的话题吸引过去。谈话没有中断,江小白也没有被人群隔开。

      莫棋却从他说“云南”时便转过了头。
      “你云南的?”
      她问得很快,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没来由的高兴。
      江小白说了一个地方,又问她是不是去过。莫棋摇头,说没有,她也来自一个很小的地方,然后报出自己长大的那座小镇。江小白当然也没有听说过。两个人对着彼此完全陌生的地名,却同时笑了一下。周围的人来自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或者很早便在北美生活。

      只是当他说自己来自云南时,她忽然想起一种感觉:他们都曾在很小的地图上长大,小时候以为世界不过是几条街、几所学校和一群从小叫哥哥姐姐的人,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从出生起便生活在更大的地图上。莫棋也未尝没有羡慕过。

      她饶有兴致,所以他为什么敢退学。
      莫棋熟悉优绩主义的全部打法。她知道一条路径为什么被称为最优,也知道怎样把天赋、努力和时间压缩成一份越来越漂亮的履历。她并不虚伪地憎恨这些东西;她在其中走得很好,甚至享受那些足够困难、因而值得解决的问题。

      “你当时不觉得可惜吗?”她问。
      江小白想了想,说:“可惜啊。”
      莫棋原本以为他会接着解释,或者讲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他却只是喝了一口酒,说,可惜和不想读了又不冲突。
      她扑哧的笑了。

      她后来反复反刍着这句话。可他偏偏并不觉得他把人生浪费了。

      江小白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会如何评价他。可他并不急于纠正那份判决。他来纽约,去电影资料馆,看旧电影,在街上寻找曾经出现在镜头里的楼梯和路口;他把时间浪费,却显得比宴会厅里许多拥有明确下一站的人更笃定。
      这种无知的盲然,正是莫棋真正羡慕他的地方。

      在他的叙事中,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失败者,相反的是,他真的做大多数人尚且不敢做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在聊。青予中途来找过莫棋一次,见她仍站在原地聊天,笑了一下,并没有打断他们。
      她性子总是这么莫名其妙无厘头惯了,于是就又回到原来的圈子里。宴会厅里的人逐渐换了几轮,音乐也变成更响的舞曲。江小白讲中戏的老师,讲自己写过却不愿再看的剧本,讲云南的雨季,也讲为什么有些电影里人物必须在沉默以后才说话。
      她问他,是否编剧总是习惯性在观察中反复推敲细节。

      江小白说,不是观察,是想知道一件事发生的时候,人究竟站在哪里。

      就像很久后,他的采访。他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记得她,为什么必须是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记得一个人,是因为记得那些足够重要的事。可在江小白一个又一个很具体的问题里,她才发现记忆并不是按照重要程度保存的。有些事情她亲眼见过,有些则是在她离开以后,从别人零散的讲述中重新拼出来不试图替这段往事找到一个意义。

      于是那些已经沉下去的细节,开始一点点恢复形状。
      很多关于年糕的记忆,后来都是这样被重新说出来的。她在回答时才发现,自己仍然记得。江小白也会从编剧的直觉里擅自寻找因果,也总是被莫棋打断,说事情根本没有那么戏剧化。一个人的人生并不需要先证明有用,才值得被写下来。

      那晚离开 Ball Party 时,青予过来挽起她的手,问她觉得江小白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打心里觉得,他似乎真的为自己活过。他并没有获得这个世界承诺给自由者的嘉赏,甚至在大多数标准里,他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 loser。

      可在所有人都努力证明自己的人生的时候,莫棋第一次觉得,或许这并不等于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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