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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同学 他一夜没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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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夜没睡。
"别让他看。"
四个字。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只盯着笔记本。笔记本是死的东西。他儿子已经不在了。笔记本不会开口说话。
会说话的是人。
周彦明昨天说了一半——"陈默——他在学校其实——"然后咽回去了。
他没追。电话里不方便追。但周彦明在黄石。他在读大学。离这里两个小时的火车。
他可以去找他。
——
他跟林素芬说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去学校。"
林素芬在厨房。她在热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看了他一眼。
"去学校干什么?"
"找陈默的同学。问点事。"
林素芬没再问。她把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吃了再去。"
他坐下来吃粥。烫的。他吹了两口。林素芬在他对面坐下来。没吃。她看着他吃。
"你昨晚没睡。"
"嗯。"
"今晚早点回来。"
"嗯。"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还有一圈米汤。他把碗放下。
林素芬说:"国。"
他看她。
"你查到什么了?"
他看着她。
他想了一下。他没瞒她。
"笔记本里有一张纸条。陈默写的。四个字。'别让他看。'"
林素芬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指尖缩了一下。
"他?"
"不知道。我正在查。"
林素芬没说话。她站起来。把碗拿去洗了。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响。
她背对着他。
"你去吧。"
——
火车两个小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七月的湖北很热。车窗玻璃上有水雾。
他在手机上打开了晋江。他今天没带电脑。带不了。他的笔记本太重了——不是陈默的笔记本,是他自己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也忘了带。
他看了一下评论区。
有新评论。
**"第八章钱福来被换签这段我看了三遍。'你签了,我们保你后半辈子'——这句话太真实了。我爸是化工厂的,当年也见过类似的事"**
**"张越去查档案了!期待下周更新!"**
**"作者日更四千字真的太拼了。这质量也对得起千字三分钱"**
他往下翻。
一条新评论。不是匿名的。有ID。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头像。
ID:用户6021。
**"写得真好。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他走了以后没人替他写完。你替他写完了。"**
陈国看着这条评论。
他没有翻过去。他看了两遍。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
这条评论没有提陈默的名字。没有提水塔。没有提工厂。但——"他走了以后没人替他写完。你替他写完了。"
这句话。
他知道《归墟》是替陈默写的。读者不知道。但这条评论的作者——用了"替他写完"这四个字。
不是"续写"。不是"接着写"。是"替他写完"。
这个人知道。
他截了图。这次一次就成功了。
——
火车到了。他出了站。打了个车去学校。
学校是黄石理工学院。二本。陈默读的计算机系。他当年送陈默来报到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很热闹。陈默说"爸,这边的热干面比家里的便宜五毛钱"。
他没接那句话。他当时在搬行李。三楼。没电梯。他搬了两趟。
现在小吃街没什么人。暑假。大部分学生走了。
他站在校门口给周彦明打电话。
"叔叔?您到了?"
"到了。在校门口。"
"我马上出来。"
——
周彦明从西门走出来。灰色T恤。黑框眼镜。比葬礼那天瘦了一点。
"叔叔,去哪聊?"
"找个地方坐。"
他们去了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周彦明点了一杯冰的。陈国什么都没点。他不想喝。
周彦明坐在他对面。手放在杯子上。没拿起来。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
"叔叔,您要问什么?"
"昨天你在电话里说了一半。你说'陈默在学校其实'——其实什么?"
周彦明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冰块在杯子里撞了一下。
"叔叔,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
"陈默在学校——他不太跟人说话。他不是不合群。他是——他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他能接,但他不会主动找你说话的人。"
"嗯。"
"大一上学期还好。他按时上课。作业也交。但他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打球。不聚餐。我们寝室四个人,另外两个每次叫他出去吃饭他都说不用了。他一个人在食堂吃。"
"你们关系怎么样?"
"我跟他关系还行。我们是上下铺。他睡上铺。他——他晚上会打手电筒看书。有时候看到两三点。我以为他在看课本。后来有一次我下来上厕所,看到他在——在写东西。"
"笔记本。"
"对。那个黑色的。他每天晚上都在写。写完了塞到枕头底下。"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写什么?"
"没主动说过。我有一次问他'你天天写什么呢'。他说'写小说'。我说'什么类型'。他说'工厂的'。我就没再问了。"
陈国看着周彦明。
"你说他不太跟人说话。有没有人——为难他?"
周彦明的手停了。
他攥着杯子。指尖发白。
"叔叔——"
"说。"
"大二上学期——就是去年九月开学以后。陈默变了。他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他——他还在正常上课。大二开学以后他经常不去上课。整天在床上躺着。 curtain拉得死死的。不看手机。不说话。"
"多久了?"
"从九月到——到寒假。他回家之前。"
"你们没问他?"
"问过。他不理。另外两个室友说他矫情。说他装。我——我跟他说过一次'你这样不行,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周彦明停了。
"什么眼神?"
"像看着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就是——他已经不在了。人在那里。但他已经不在了。那个眼神。"
陈国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大概十一月——他晚上出去了。出去之前他问了问我借了一把剪刀。我说干什么。他说剪东西。他出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
"怎样?"
"他的手指上有血。不太多。几个指尖。他用创可贴缠了。我看了一眼。他说'搬东西划的'。"
"你信吗?"
"我当时信了。后来——后来他走了以后我想——我想了很多次——"
周彦明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眼眶是红的。
"叔叔,剪刀他后来还给我了。洗过了。但上面有一点点锈。不是铁锈。是——"
他没说下去。
"血锈。"陈国说。
周彦明点了下头。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还有水雾。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走之前的那个寒假。他离校之前收拾东西。他把很多东西都扔了。课本。衣服。充电线。什么都扔。我问他'你不带回去'。他说'不要了'。"
"笔记本呢?"
"笔记本他没扔。他走的那天背了一个书包。书包里面应该就是笔记本。其他什么都没带。"
"他有没有说过——他在跟谁联系?或者他在调查什么?"
周彦明想了一下。
"他大一下学期开始——经常去网吧。不是打游戏。他在网吧写东西。他说寝室灯不够亮。网吧的角落亮。他每次去都坐最里面那个位子。一坐就四五个小时。"
"哪家网吧?"
"小新。学校东门出去那条巷子里面。老网吧了。"
"他有没有在那边见过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没说过。但有一次他回来以后——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他以前不喝酒的。"
不喝酒的人身上有了酒味。
老钱。
陈默是在网吧认识老钱的?还是在网吧写完以后去找老钱?
他不确定。但"小新网吧"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
他在奶茶店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彦明把能说的都说了。
走的时候周彦明站在奶茶店门口。
"叔叔。"
"嗯。"
"陈默——他走的那天我在寝室。他背着一个书包。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周哥,谢谢你。'"
周彦明推了一下眼镜。
"他从来没叫过我周哥。他一直叫我眼镜。那天他叫了我周哥。"
——
陈国站在学校东门外面。
那条巷子还在。窄的。两边是老旧的门面。手机贴膜店。打印店。一家卖炒饭的。巷子尽头有一个招牌——"小新网吧"。招牌上的"新"字少了一横。变成了"小斤网吧"。
他走过去。
门口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识。标识已经褪色了。门是玻璃门。推开以后一股烟味。
他走进去。
前台没人。他往里走。一排排电脑。大部分是空的。暑假。只有两三个人在里面。
最里面那个位子。
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游戏的画面。
不是写东西的。是打游戏的。
陈国站在那个位子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没注意到他。
他转过身。走出了网吧。
巷子口的阳光很亮。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他儿子以前每个月坐在这里四五个小时。在最里面的位子。写他的小说。写完了去找老钱。给老钱带酒。坐在铁皮棚子里说话。
他儿子在外面有一个人可以说话。在家里——
在家里他跟谁说话?
他爸听不懂他。他妈——他妈知道一些但不说。
他在网吧写东西。在铁皮棚子里说话。在寝室里沉默。在教室里不存在。
陈国站在巷子口。他把手机拿出来。
他打开晋江评论区。找到那条"用户6021"的评论。
**"写得真好。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他走了以后没人替他写完。你替他写完了。"**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开了"用户6021"的主页。
主页上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发过书。只有一条评论——就是这一条。
注册时间——他看不到注册时间。但评论发布时间是昨天。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他在黄重厂废墟里跟老钱说话。
他翻了一下这个用户的评论记录。只有这一条。只评论了《归墟》。没评论过别的书。
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只评论了一本书。一句话。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写东西的人。"
陈国靠在巷子口的墙上。
黄石本地。知道陈默。知道水塔。知道"替他写完"。
不是老钱。不是周彦明。
另一个认识陈默的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今天来学校本来是想查周彦明。查完了。周彦明的线索——网吧。小新网吧。最里面的位子。
但"用户6021"又冒出来了。
这个人不是室友。不是老钱。不是家人。
陈默还认识谁?
他站在巷子口想了一会儿。
他儿子在笔记本里写过老钱。在网吧里写过《归墟》。在铁皮棚子里跟老钱说过话。在寝室里被周彦明看到过笔记本。
还有一个人。
在网吧里认识的?
在老钱那里认识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去哪里查。
小新网吧。最里面的位子。他儿子坐了半年的位子。
网吧老板可能认识他。可能不认识。但网吧有监控。如果有旧录像——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斤网吧"的招牌。
明天。明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