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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小新 他第二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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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火车两小时。出站打车。到学校东门。穿巷子。
"小斤网吧"的招牌还在。昨天那个"新"字少了一横。今天他看了一下——不是少了一横。是那根灯管坏了。白天看得清楚。招牌是霓虹灯管拼的。"新"字左边那一竖的灯管断了。
他推门进去。
烟味比昨天淡。早上没什么人。前台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染了黄色。发根长出来一截黑的。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短视频。声音外放。很吵。
"老板在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什么事?"
"我想问一个人。以前在你们这上网的。"
"谁?"
"我儿子。陈默。他去年在这边上网。大概每个月来三四次。坐最里面那个位子。"
女人想了一下。
"最里面——你说角落那个?那个位子半年前屏幕坏了换了新的。以前坐那边的——是不是一个瘦瘦的?不怎么说话的?"
"对。"
"有点印象。他不怎么跟我搭话。来了就坐那边。有时候待四五个小时。走的时候结现金。不给身份证。"
"不给身份证?"
"我们这边管得不严。熟客可以不刷。他来了几次我认识他了就不刷了。"
"他有没有跟别人一起来过?"
女人想了一下。
"有一次。去年——秋天。十月还是十一月。他来了以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男的。比他大。穿得——穿得不太好。头发有点长。坐他旁边那个位子。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后来那个男的就走了。你儿子继续上网。"
比他大。穿得不好。头发长。
老钱。
陈国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人来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没上网。就站着说了几句话。你儿子给了他一个塑料袋。"
"什么样的塑料袋?"
"透明的。里面——好像是两瓶酒。"
二锅头。陈默给老钱买酒。不在铁皮棚子里给。在网吧给。因为老钱不去铁皮棚子等他。老钱来网吧找他。
"后来呢?那个人还来过吗?"
"没注意。我不管这些。来上网的我记。不上网的我不管。"
"你们有监控吗?去年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
"有。但保存不了那么久。我们的硬盘存一个月就覆盖了。去年的早没了。"
他预料到了。
"有没有什么——你记得的。我儿子在那边上网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女人想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了。短视频还在放。一个男的在教做菜。
"有一件事。"
"什么?"
"去年十一月。具体哪天我忘了。你儿子来了以后坐在老位子。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有个人来了。不是上次那个年纪大的。是一个年轻人。跟你儿子差不多大。 maybe小一点。"
陈国没说话。
"那个年轻人进来以后直接走到你儿子旁边。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没听清。网吧有声音。游戏声。音乐。但我看到你儿子——他缩了一下。肩膀缩了。整个人缩了一截。"
"然后呢?"
"然后那个年轻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是很重。但也不是开玩笑。你儿子没动。他就坐在那里。没回头。没说话。那个年轻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国的手攥了一下。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没来过。就那一次。"
"长什么样?"
"个子高。比你儿子高。穿了一件——好像是个羽绒服。牌子货。头发很短。精神小伙那种。"
"你记得他是从哪个方向走的?"
"出门往左。往学校方向。"
往学校方向。
也是学生的。
"你有没有——"
"老板。"前台旁边一个年轻人在叫。机器上出了什么问题。女人转头去看。
陈国等了一下。女人在弄那台机器。重启。网线。
他站了一会儿。
"老板,谢谢你。"
女人没回头。摆了下手。
他走出了网吧。
——
巷子口。阳光。
他站在那里。
有人在学校里拍了陈默的后脑勺。
不是打。是拍。不是很重。但也不是开玩笑。
他儿子坐在那里。没动。没回头。没说话。
他儿子的肩膀缩了。
陈国站在巷子口。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的边角硌着手心。
他在想一件事。
陈默在网吧写东西。有人走到他身后。看他的屏幕。拍他的头。
陈默不反抗。不回头。不说话。
他在寝室里也是这样。拉上帘子。不看手机。不说话。
他在家里也是这样。
"他爸听不懂他。"
他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在巷子里站着了。他往学校走。
——
他去了计算机系的办公楼。
暑假。楼里没什么人。他在一楼大厅看到了一个值班的中年女人。
"我找系里的辅导员。我儿子是这里的学生。陈默。去年大二。他已经——他去世了。我想了解一下他在学校的情况。"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等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
"李老师在二楼。204。你上去吧。"
——
李老师。三十来岁。女的。短头发。戴眼镜。穿着一件白衬衫。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了很多文件。
"陈默的家长?"
"他爸爸。"
"请坐。"
他坐下了。
李老师坐在对面。她把桌上的文件挪了一下。好像在整理。又好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陈默这个学生——我对他的印象——说实话不算深。他不太跟老师交流。上课出勤率大一还可以。大二上学期——明显下降。"
"缺多少课?"
"大二上学期他缺课超过了总课时的三分之一。按照规定——我们给过他一次学业预警。"
"预警?"
"书面通知。让他签字。他签了。但后来——情况没有改善。我们联系过家长。"
陈国抬头。
"你们联系过?"
"联系过。打的电话。是陈默登记的家长联系方式。他登记的是他母亲的电话。"
林素芬。
"他母亲——接了吗?"
"接了。我跟她说了陈默的出勤问题。她说她会跟他谈谈。后来——后来就没有后续了。陈默的缺课情况一直在持续。"
林素芬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从没说过。
陈国坐在椅子上。他的背很直。他以前在厂里开会也是这样坐着。背直。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
李老师的表情变了。
她把眼镜推了一下。
"陈默的家长——这个——我们没有接到过陈默关于这方面的反映。如果学生不主动反映——"
"他不会反映。"陈国说。
李老师没说话。
"他的室友告诉我他大一下学期开始经常来网吧。不来上课。有人拍过他的头。"
李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辅导员工作——一个年级两百多个学生——"
她没说下去。
陈国看着她。
他没说话。他不是在等她说完。他是在控制自己。
他控制了大概五秒。
"李老师。我儿子去年寒假自杀了。"
李老师的手停了。
"他在学校的那一年半——你们有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录。心理评估。谈话记录。什么都行。"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一下。你等一下。"
她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
"陈默——大二上学期十月份。校心理辅导中心给他做过一次评估。是辅导员——就是我——转介的。因为他的缺课问题。评估结果——"
她看了一下屏幕。
"评估结果:中度抑郁倾向。建议转介专业医疗机构。通知了学生本人和——家属。"
"通知了家属。"
"是。通知的是他母亲。"
林素芬。
陈国坐在那里。
林素芬知道。
校心理辅导中心评估过。中度抑郁倾向。通知了家属。通知的是林素芬。
林素芬知道。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她没跟他说过。
他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还是很直。但他的手——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关节发白。
"评估报告能给我看吗?"
"这个——涉及学生隐私——"
"他死了。"
李老师看着他。
她把鼠标点了几下。打印机响了。她把打印出来的纸递给他。
一张。评估表。陈默的名字。评估日期:去年十月十七日。
中度抑郁倾向。建议转介专业医疗机构。
家属通知记录:已电话通知母亲(林素芬)。母亲表示知情,称会与孩子沟通。
母亲表示知情。
知情。
陈国把纸折起来。放在口袋里。
"谢谢你。李老师。"
他站起来。
"陈默的家长——"李老师也站起来了。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如果早一点——"
她没说完。
陈国点了下头。他走了出去。
——
他没坐火车回去。他在学校门口打了个车。直接回家。
一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张纸。
林素芬知道。
从去年十月他就知道了。中度抑郁倾向。校方通知了她。
她没跟他说。
她把它藏了七个月。藏过了一个春节。藏过了除夕夜陈默当代驾接他回家。藏过了陈默烧炭自杀。藏过了葬礼。藏过了他翻宿舍、翻笔记本、写小说、入V、找老钱、找周彦明——
她一直知道。
她一直知道他儿子有抑郁。
而他不知道。
他在后座坐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跟他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
他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
晋江评论。新消息。
**"用户6021"回复了他的书评区——**
不。不是回复书评区。是发了一条新评论。在最新一章下面。
**"他剪了头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没什么了'。"**
陈国看着这条评论。
"他剪了头发。"
陈默剃光头。去年冬天。去世前一周。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
用户6021见过陈默。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是陈默剃光头以后。
这个人——见过陈默最后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下。放在座位上。他没截图。他没发给苏橙。他没做任何事。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出租车里的广播在放新闻。什么经济数据。他没听。
他在想一件事。
他回到家要做什么。
他要问林素芬。
他要问她——你为什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