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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眼镜
他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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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
陈默的大学同学他只见过一个。那个戴眼镜的。葬礼那天来的。瘦瘦的,戴黑框眼镜,穿了件灰色外套。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陈国记得他是因为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别人都走了他还在。后来他走过来叫了一声"叔叔"。
陈国当时点了下头。他没问名字。
后来他在陈默手机里翻到过。室友。姓周。叫周彦明。存的名字是"眼镜"。
陈默给别人存名字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存真名。他存特征。"眼镜""高个""话多的"。陈国翻到的时候想了一下。他儿子看人看的是表面。不是不深入。是他只记第一印象。第一印象是什么就是什么。改不了。
他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接了。
"喂?"
"我是陈默的爸爸。"
那边停了一下。
"……叔叔。"
"你是周彦明?"
"是。叔叔您——有什么事?"
"我问你一件事。陈默的笔记本你看过吗?"
那边又停了一下。比第一次长。
"看过。"
陈国攥了一下手机。
"什么时候看的?"
"大一上学期。陈默有次去洗澡。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我看封面是黑色的。我以为是课本。我翻开看了一下。"
"看了多少?"
"几页。大概五六页。我看到里面写的是一个故事。写工厂的。写水塔。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陈默回来了我就放回去了。"
"他知道你看过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陈国没说话。
周彦明又说:"叔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看过之后跟别人说过吗?"
"说过——"
陈国的手指停了。
"——我跟我们寝室另外两个提过。就说陈默在写小说。写工厂的。我说写得挺好的。他们没当回事。就随口说了一句'文科生嘛'。"
"你提过水塔?"
"提过。我说他写了一个水塔里面的密室。我说那个结构很厉害。他们问什么结构。我说我也看不太懂。就是什么检修口、底座、焊缝之类的。"
陈国闭了一下眼。
检修口。底座。焊缝。
这些词。他在晋江评论区发出来的。他续写的时候用到了这些词。但他在发之前——笔记本上只有陈默自己写的版本。
不对。他发出去的版本是他自己改过的。他加了底座修补层。他加了焊缝的具体写法。这些是他自己的知识——他干了三十二年钳工。
但水塔。水塔本身。密室。工作证。这些是陈默写的。
"叔叔?您还在吗?"
"在。周彦明,你有没有在网上说过陈默写小说的事?"
"没有。我没发过。"
"你确定?"
"我确定。我就是跟室友口头说过。后来再也没提过。陈默——陈默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是葬礼那天才知道他——"
他没说下去。
"叔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问一下。"
"叔叔,如果有事您跟我说。陈默——他在学校其实——"
"什么?"
周彦明吞了一下口水。陈国听到了。电话里的吞咽声很清楚。
"没什么。叔叔,我先挂了。如果有什么事您随时找我。"
挂了。
——
陈国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周彦明看过笔记本。跟室友提过水塔。但他说没在网上说过。
那还有两个人。另外两个室友。他们听周彦明说过。他们知不知道水塔的具体结构?大概率不知道。周彦明说他自己也看不懂。
但"水塔"这两个字。"密室"。"工厂"。这些关键词他们知道。
如果有一个人——听了周彦明的话——记住了——后来在晋江上看到了《归墟》——
不对。陈默没发过书。是陈国自己发的。他发的。他用的笔名是"老陈"。书名《归墟》。里面写了水塔密室。
任何一个在晋江上看到这本书的人——如果之前听周彦明说过"陈默写过水塔"——就会联系起来。
他算了一下时间。他发书是三周前。匿名评论是五天前。中间隔了两周。两周时间够一个人发现这本书、点进去、看到水塔——然后想起陈默。
那个人是周彦明?他说没有。他说没在网上说过。
他信不信?
他不知道。
他在厂里干过三十多年。他知道有些人在说真话。有些人在说假话。有些人自己以为在说真话但其实记错了。有些人说谎的时候比你更笃定。
他没有证据。
他只有两条匿名评论。一个黄石本地的IP。和三个听说过"陈默写过水塔"的人。
——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书房。
打开电脑。打开晋江后台。
他今天还没更。
他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如果他现在开始写,六点能发出来。
他开始打字。
——
《归墟》下一章。
张越从刘德那里出来以后没有回家。他去了水塔。
他又钻进了那个检修口。密室里很暗。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扫过——焊缝、铆钉、修补的痕迹。
他蹲在工作证掉落的位置。地上还有烟蒂。刘德不抽烟。这些烟蒂是钱福来的。
张越捡起一根烟蒂。滤嘴咬得很扁。咬的力度很大。这是一个焦虑的人。
他在密室里坐了很久。他在想刘德说的话。
"上面让他签字。承认是焊接缺陷。他说不签。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他谈的。他签了。"
他们怎么跟他谈的。
张越想到了一个可能。
钱福来不是被逼签的。他是被换签的。
他们跟他说:你签了,我们保你后半辈子。你签了,你老婆孩子我们安排。你签了,厂里给你发抚恤金。你"因公殉职",你的家人能拿到赔偿。
他签了。
然后他们什么都没做。老婆带女儿跑了。没有赔偿。没有安排。什么都没有。
他被骗了。
张越把手电筒关了。密室里一片黑。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手电筒。站起来。爬出去。
他要去找一样东西。厂里的旧档案。九八年的事故记录。如果钱福来签了字——档案里应该有。
——
陈国打到这里停了。
他在想一件事。
张越要去翻档案。他自己——陈国——也在想翻档案。老钱说过"让钱福来签字的人现在还在"。那个人是谁。如果档案还在。
但他不是张越。他不能钻进水塔。他已经去过废墟了。
他能去的地方是——黄石市图书馆旧档案室。Bible设定里他之前就标注过这个地方。黄重厂的旧档如果还留着,应该在市图的地下资料室。
他把这段写完了。张越决定去市档案馆查九八年的事故报告。
四千一百字。他看了一下时间。快两个小时。食指疼但没麻。他适应了。
他改了三个错别字。发布。
——
发布完他看了一下评论区。
入V第二章的付费订阅是23。比昨天多了6个。
评论多了十几条。他往下翻。
**"张越去翻档案了!这条线越来越深了"**
**"钱福来被换签这个反转太狠了。不是逼签是骗签。这作者真的懂工人"**
**"每一章的诡计都跟工厂细节绑在一起,不是硬加悬疑,是故事本身就在悬疑"**
**"更新好稳定。日更四千。作者你是退休了吗??"**
他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往下翻。翻到最底部。
匿名评论没有新的。
"陈默,是你吗?"还在。点赞变成了4。
"如果不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水塔的事。"还在。没有新回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了评论区。打开作者后台。他看了一下《归墟》的数据。
收藏:3512。比昨天涨了25。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好不好。他给苏橙发了条消息。
"苏编辑,今天付费23。比昨天多6个。这个数行吗?"
苏橙回得很快。
"转化率在涨。第一天17,第二天23,涨幅35%。非常健康。保持日更就行。陈老师您写得很好。"
"好。"
他把手机放下。
——
晚上他在书房看笔记本。
不是写。是看。他在翻陈默以前写的部分。他从前到后一页一页翻。他不是在看故事。他在找——有没有哪一页提到过别人。除了老钱以外。陈默有没有把笔记本给别的人看过。
他翻到第47页。
撕过又粘回去的那几页。
他之前在Ch4发现过——47到51页被撕过,后来又粘回去了。粘得不整齐。胶水痕迹发黄。
他把那几页对着台灯看。
47页。正常。写的是张越在水塔外面的观察。
48页。正常。写的是水塔的结构。
49页。
49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字。很小。铅笔写的。不是陈默的字——陈默写字用力,笔迹重。这个字很轻。像是有人随手拿铅笔在角落写的。
一个"看"字。
陈国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看"。
谁写的?
不是陈默。字迹不对。
是周彦明?他说他翻过笔记本。他有没有在某页上留过记号?
还是——另外两个室友中的一个?
他翻到50页。51页。没有别的字。
他把49页拍了照。用手机拍的。很清楚。那个"看"字在台灯下面显出来了——铅笔石墨的反光和纸面不一样。
他把照片存好。
然后他继续翻。翻到最后。
"很累。"
两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
——
林素芬在门口站着。
他没听到她什么时候来的。她走路很轻。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
她手里没端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来。走到书架旁边。
书架上有一摞陈默的东西。之前他从宿舍带回来的。几本书、一个文件袋、那个黑色笔记本平时也在那上面。
林素芬伸手把那几本书拿起来。
陈国看着她。
她把书抱在怀里。没看陈国。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卧室。门没关。
陈国坐在书房里。他听到了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
她以前不碰陈默的东西。从葬礼到现在。她一次都没碰过。
今天她把那几本书抱走了。
陈国没跟过去。他知道——有些事他不能插手。
他坐在那里。台灯亮着。笔记本合着。49页那个"看"字在黑暗里。
他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翻笔记本的时候他没注意到——49页和50页之间夹着什么东西。很薄。他翻的时候没掉出来。但他现在想——那个厚度不对。
49页和50页之间。比其他页之间厚了一点。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49页。
他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两页之间是空的。
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50页的背面——靠书脊的位置——有一个凸起。很小。大概两毫米。
他摸了一下。不是纸的厚度。
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了50页的背面。靠书脊。被50页和51页夹住了。
他没动。
他需要一把刀。或者一根针。把它挑出来。
他去厨房拿了一根牙签。
回来。把笔记本平放在桌上。台灯调到最亮。他侧过来让光从书页缝隙里照进去。
他看到了。50页背面的书脊位置。有一张纸。很窄。大概两厘米宽。被折了一次。夹在50页和51页之间。靠书脊那边。不翻开看不到。
他用牙签小心地把它挑出来。
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展开以后大概四厘米见方。
上面有字。铅笔写的。陈默的字。
四个字。
"别让他看。"
——
陈国坐在台灯下面。
纸条放在桌上。"别让他看。"
他。
谁。
别让谁看。看什么。
是这49-51页被撕过又粘回去的内容?是整本笔记本?是水塔那一段?
"他"是谁。
他爸?他自己?
陈默怕谁看到这本笔记本?
陈国把纸条放在台灯下面。铅笔字在白纸上很淡。他儿子写字用力——但写这个的时候用力很轻。像怕被人看到。像怕写深了透到下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纸条夹回49页和50页之间。合上笔记本。
卧室里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林素芬的声音从卧室传过来。
"国。"
他站起来。走过去。
林素芬坐在床边。那几本书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陈国。
"儿子看的这本书——"
她举起一本。封面是《老人与海》。
"他高一那年买的。他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陈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林素芬把书翻到扉页。
扉页上陈默的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但要是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呢?"
陈国看着这句话。
后面那个问句。是陈默自己加的。
林素芬没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想看看他的东西。"
"嗯。"
"你别担心我。"
"嗯。"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床头灯。
陈国回到书房。
他坐在台灯下面。"别让他看"四个字还在他脑子里。
他拿起手机。给苏橙发了一条消息。
"苏编辑。匿名评论的事——先不要查了。"
苏橙隔了一分钟。
"好的陈老师。是有什么情况吗?"
"我自己查。"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没有路灯。这片家属区晚上很黑。
他坐在黑暗里。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
他儿子在笔记本里藏了一张纸条。"别让他看。"
"他"是谁。
陈国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儿子怕的人,不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