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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废铁 他没有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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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到后天。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林素芬还在睡。他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去厂里看看"。四个字。他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句号。他以前写工单的习惯,每句话结尾都加句号。
去厂里看看。看什么他没写。他也不知道。
——
黄重厂的围墙缺口还在。锅炉房背面,地基下沉裂开的那道口子。他侧身挤过去——比三十年前费劲了一点。他的肩膀比那时候宽。也沉了一点。
进去以后他没走大路。大路上碎玻璃太多。他沿着车间外墙走。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出了草。枯了的。还是绿的。他没看清。
三号车间。他以前在这里干了八年。门口的牌子还在——"三号车间"。铁牌子,红漆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三号"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机床拆了。行车拆了。地上的螺栓孔像一个个瞎了的眼窝。
他继续走。
往北。往水塔的方向。但他在水塔前面拐了个弯。水塔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以前的备件仓库。再往后是废钢堆场。堆场旁边有一排铁皮棚子,以前是露天工位,夏天焊工在里面干活。
铁皮棚子还在。顶上的铁皮翘了几块。有一面墙塌了半截。另一面墙上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安字上面有人用黑喷漆画了一个叉。
他走过去。
棚子里面很暗。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地上的碎砖头、塑料瓶、烂纸板。角落里有一床被子——看不出来什么颜色。一卷铺盖。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的飞蛾。
有人住在这里。
他往里走了一步。脚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的。他低头看——一个酒瓶。二锅头。空的。旁边还有一个。也空了。再旁边是三个。三个空酒瓶排成一排。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谁?"
声音从棚子最深处传出来。哑的。像铁锈刮过铁皮。
"谁?"
□□停住了。
棚子深处有一个人。靠墙坐着。腿伸着。穿着一件棉袄——看不出颜色,领口、袖口都磨秃了。头发全白了。很长。脸上的胡子也白了。遮住了半张脸。
他手里攥着一个酒瓶。不是空的。还有半瓶。
眼睛从头发和胡子的缝隙里看过来。浑浊的。但不是瞎。是在看。
"你是谁?"□□说。
那个人没回答。他把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手在抖。瓶子碰到牙齿发出咔的一声。
"我问你是谁。"
"我找钱福来。"
那个人停了。
酒瓶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来。也没有继续喝。
棚子里很安静。外面有风吹铁皮的声音。哐当。哐当。
"钱福来死了。"那个人说。
"没死。"
"你谁?"
"黄重厂的。钳工。□□。"
那个人把酒瓶慢慢放下来。放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抖。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个硬东西。
"你是钱福来?"
那个人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在胡子里扒拉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你是钱福来。"□□又说了一遍。不是问。是确认。
那个人看着他。
"你找我干什么?"
"你认识我儿子。"
"你儿子?"
"陈默。"
——
棚子里的风声停了一瞬。
钱福来没有动。他的眼睛从浑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清醒。是痛。那种很久没有被戳到过的痛。
他慢慢地把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
"陈默。"他说。
"你怎么认识他?"
"他来过。"
"什么时候?"
"前年暑假。他——"钱福来咳嗽了一下。很厉害。弯着腰咳。咳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他那时候还在读高中。高一。他翻墙进来的。他说是来找废弃零件做手工。"
□□没说话。
"他不怕我。别的孩子看到我就跑。他不跑。他蹲下来跟我说话。后来他每个周末都来。给我带酒。二锅头。他知道我喝什么。"
钱福来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哑的。是更底下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说他也在写东西。他说他写了一个故事。"
□□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故事里有一个老头。八级焊工。被人冤枉了。住在废弃工厂里。他说——"
钱福来停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抓着酒瓶。指关节发白。
"他说那个老头是他见过最惨的人。但他不觉得老头可怜。他说老头是——他说——"
"是什么?"
"他说老头是这个厂里最后一个干净的人。"
——
□□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五十岁了。关节不如以前。他蹲在钱福来面前。跟钱福来平视。
钱福来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酒喝多了。或者是常年喝酒喝的。眼白上有血丝。
"他给你看过他写的东西吗?"
"看过。"钱福来点头。"他拿过一个本子。黑色的。给我看。他说——他说他在写水塔的事。"
"水塔。"
"他知道水塔里面的事。我跟他讲过。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水塔我进去过几百次。检修。焊接。补漏。里面的结构我比谁都清楚。他问我。我告诉他。他记在本子上。"
□□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右手食指。那个打字的手指。
"他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每个周末。一直到——"钱福来停了。
"一直到什么?"
"一直到去年。他不来了。我以为他不来了。我以为他——"
他没说下去。
"他死了。"□□说。
钱福来闭上了眼。
他没有问怎么死的。他没有问什么时候死的。他只是闭着眼。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猜到了。他不来了。一个每周末都来的人突然不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
"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是个废人。他来看我。给我买酒。跟我说话。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跟他爸说话。他说他爸听不懂他。"
□□没动。
这些话他听过。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给那个永远听不懂我说话的老男人。"
但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
"他还说了什么?"
钱福来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急。呛了一下。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头上没头发了。光头。我问怎么回事。他说省事。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的事不重要了。"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那里。就在那个位置。"钱福来指了指棚子口的一块平地。"他坐了很久。不说话。我也没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钱叔,你被冤了三十年。你为什么不喊?'"
□□看着钱福来。
"我说我喊过。没人听。他说——'我也喊过。也没人听。'"
——
□□蹲在那里。腿已经麻了。但他没站起来。
他问了一个问题。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要问这个问题。
"陈默写过一本叫《归墟》的小说。他给我留了笔记本。我在网上发了。现在有人在评论区问'陈默,是你吗'。你怎么看?"
钱福来看着他。
"是不是有人知道水塔的事?"
"是。"
"不是我说的。"钱福来说。"我只跟陈默说过水塔的事。他死了以后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那就是陈默跟别人说过。"
"他不会跟别人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跟我说过——他说钱叔,你跟水塔的事,我只写在本子上,不给别人看。他说这是你的事。他不能拿你的事去给别人看。"
□□没说话。
那这个人是谁?
如果不是老钱说的。如果不是陈默发出去的。如果笔记本只有他自己和林素芬看过——
"室友。"□□说。
"什么?"
"他大学室友。那个戴眼镜的。他可能翻过陈默的东西。"
钱福来没接话。他又喝了一口酒。
□□站起来。腿太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铁皮晃了一下。
"钱师傅。"
"嗯。"
"陈默的笔记本还在。我替他写完了水塔那一段。他卡住的地方。我帮他写了。"
钱福来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退了一点。
"你帮他写了。"
"嗯。"
"他卡在哪儿?"
"尸体怎么进去的。他不知道水塔底座有修补层。"
钱福来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胡子动了动。那个笑很短。
"他不知道。他没修过水塔底座。我跟他讲过里面的结构。没讲过底座。底座是地基工程。不是我的活。"
"我知道。是钳工的活。"
"你是钳工?"
"三十二年。"
钱福来看了看他的手。□□的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的关节很粗。指肚上有黄褐色的老茧。
钱福来点了下头。
"你的手跟他不一样。他的手是写字的手。你的手是干活的手。"
他顿了一下。
"他要是知道你帮他写完了——他会高兴的。"
□□没说话。
他站在铁皮棚子的门口。外面是废钢堆场。再远一点是水塔。水塔在阳光下面。锈色的水渍从塔顶淌到中间。
"钱师傅,我还会来的。"
钱福来没回答。他已经把酒瓶举起来了。
——
回家的路上他走了很慢。黄重厂的旧址在下午的阳光下面很安静。风从车间的破窗户里灌进去又吹出来。呜呜的声音。
他走到围墙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铁皮棚子在那里。灰的。矮的。像一堆废铁。
但里面有一个人。他儿子唯一愿意说话的人。
他挤过围墙缺口。走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苏橙发的。
"陈老师,后台查了。那个匿名ID是游客身份发的。没有注册账号。IP地址显示是黄石本地。"
黄*本地。
他站在围墙外面。身后是黄重厂。面前是家属区的院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黄*本地。知道陈默。知道水塔。
不是老钱。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