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替我写小说》五三成群

6、第六章 热 入V那天苏

　　入V那天苏橙发了条消息过来。

　　"陈老师，今天入V了。从今天开始您的书正式收费。前三章免费试读，后面千字三分钱。"

　　千字三分钱。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一千个字三分钱。他打一千个字要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赚三分钱。他在厂里的时候一个半小时能赚四十块。

　　他没跟苏橙说这个。他回了"好"。

　　苏橙又说："入V第一章的数据很关键。如果付费转化率能到8%以上，后面会给推荐位。您今天更一章吗？"

　　"更。"

　　"字数能到四千吗？入V第一章字数多一点，转化会好。"

　　"我试试。"

　　他没试过写四千字。他以前每章打一千八到两千字。打两千字要两个小时。四千字要四个小时。他的食指撑不撑得住。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关节比左手粗一圈。指肚上的老茧最近又厚了一层——每天都在敲键盘磨出来的。

　　他坐下来。打开普江后台。点"发布新章节"。

　　开始打字。

　　——

　　他写的是张越在密室里翻看工作证。

　　钱福来。八级焊工。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方脸，眉毛很浓，穿着蓝色工装。工作证的塑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张越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很潦草："不是我干的。"

　　张越蹲在密室里。草席、水壶、烟蒂。一个人在这里住过。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在这里活过。

　　他开始往外面爬。他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爸。

　　——

　　□□打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张越接下来该干什么。他知道故事应该往"张越调查钱福来"的方向走，但他不知道张越会怎么调查。

　　他以前在厂里遇到不懂的问题会怎么做——问老师傅。他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图纸看不懂就去找老周。老周是带他的四级钳工。老周说"你看我干一遍，然后你自己干一遍，干完我检查。"后来他遇到任何问题第一反应都是找一个懂的人问。

　　张越也应该这样。找一个懂钱福来的人。不是找警察——故事里不能这么早进警察。找一个老师傅。厂里的老人。

　　张越应该去找一个懂钱福来的人。

　　他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青浦机械厂。老师傅。还活着的人。

　　他开始打字。张越决定去找他爸以前的老工友。一个叫刘德的退休车工。住在厂家属区最东边的那排平房里。张越小时候叫他刘叔。

　　他打了两千字。看了一下时间。一个半小时。食指开始疼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了。水塔是一条黑影。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拖鞋在地板上拖的声音。

　　林素芬。

　　她端着一杯东西走过来。不是茶。是牛奶。热的。杯壁上有水雾。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杯子上。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看着那杯牛奶。

　　林素芬从来不给他热牛奶。三十年了。她给他泡茶、烧绿豆汤、煮粥。但没给过牛奶。

　　他想起了一件事。

　　陈默小时候每天晚上喝一杯热牛奶。林素芬用奶锅热的那种。小奶锅，白色的，把手是蓝色的。陈默坐在餐桌前写作业，牛奶放在旁边。写完作业喝完牛奶。喝到初中。后来自己不喝了。说"太大了，同学会笑"。

　　林素芬从那天起就没再热过牛奶。小奶锅收到了橱柜最里面。

　　现在她热了一杯。放在他桌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他放下杯子。继续打字。

　　——

　　张越去找刘德。刘德住在平房里。门开着。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抽烟。

　　张越问："刘叔，你认识钱福来吗？"

　　刘德的烟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水塔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把工作证拿出来。刘德看了一眼。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掸。

　　"进来说。"

　　刘德站起来。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张越跟进去。屋里很暗。一盏台灯。桌上摆了几个零件——刘德退休以后在家修钟表。满桌的齿轮和发条。他手里捏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旧闹钟，发条露在外面，细如蚊足的游丝还在微微颤动。

　　刘德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爸知道你在查这个？"

　　"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

　　"刘叔，钱福来不是十年前死的。他一直活着。他在水塔底下住过。"

　　刘德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烟。点上。手在抖。

　　"钱福来这个人——"他吸了一口，"厂里没人愿意提他。不是因为他死了。是因为他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替人背了锅。九八年那件事。车间出了事故。死了两个人。本来是车间主任违规操作。但车间主任是厂长的小舅子。钱福来是当班焊工。他们说是焊缝没焊好。"

　　"是焊缝的问题吗？"

　　刘德看了他一眼。

　　"钱福来是八级焊工。他焊的东西从来没出过问题。三十年。一次都没有。"

　　张越没说话。

　　"上面让他签字。承认是焊接缺陷。他说不签。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他谈的。他签了。签完就走了。离开厂。后来就说'因公殉职'。其实没有。他自己走的。不知道去了哪。"

　　"他去了水塔。"

　　刘德把烟掐了。

　　"你走吧。别再来了。这事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当年让钱福来签字的人——现在还在。"

　　——

　　□□打完了这一章。

　　四千二百字。他看了一下时间。从坐下到现在过了三个小时。食指是麻的。不是疼——是木了。他弯了两下。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遍。改了五个错别字。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那杯牛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

　　然后他点了发布。

　　发布完他没关电脑。他打开了评论区。

　　入V第一章。他想看看有没有人付费。

　　等了十分钟。后台显示：付费订阅17。

　　十七个人花钱了。千字三分钱。十七个人。他算了一下。一共大概一块多钱。

　　一块多钱。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不是嫌少。他在想——十七个人花了钱，看他儿子写的东西。

　　他儿子的字。第一次被陌生人花钱看了。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他什么都没觉出来。他就盯着那个数字。

　　然后他看到了评论。

　　**"入V第一章！冲了！四千字看完了，刘德这段信息量好大，钱福来被替罪这条线炸了"**

　　**"‘钱福来是八级焊工。他焊的东西从来没出过问题。三十年。一次都没有。’——这台词太狠了"**

　　**"让钱福来签字的人现在还在……这条线展开的话全书格局要变"**

　　**"入V了也追。这种诡计+现实暗线的写法真的很特别。作者你确定你不是专业写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下翻。翻到最底部。

　　那条匿名评论还在。

　　**"陈默，是你吗？"**

　　点赞数从0变成了2。

　　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回复的ID也是匿名——"匿名读者7783"。

　　**"如果不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水塔的事。"**

　　他盯着这条回复。

　　这个人不是随便问的。这个人知道水塔。知道陈默。知道陈默写过水塔。

　　但他儿子从来没发过书。从来没在任何网站上发过任何东西。笔记本是手写的。

　　那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这两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截了图。这次他截图只试了两次就成功了。

　　他把图片发给苏橙。

　　"苏编辑，这个评论你看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等着。一分钟。两分钟。苏橙没回。他又看了一遍那两条评论。第二遍看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一条"陈默，是你吗？"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第二条回复的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

　　不是同一个人发的。

　　第一条是"匿名读者7783"。第二条回复的ID也是"匿名读者7783"。但时间差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如果是同一个人，不会隔这么久才回复自己。

　　除非他第二天才看到第一条。

　　除非——

　　苏橙回了。

　　"看到了。我让后台查一下这个ID。陈老师您别担心，可能是巧合。"

　　"不是巧合。"

　　苏橙隔了几秒。

　　"您为什么这么说？"

　　"我儿子没发过书。没人知道他写过水塔。"

　　苏橙没回复。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

　　"陈老师，我先帮您查。您先写书。别的事我来处理。"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没有水塔了。夜太深。

　　但桌上有一个空牛奶杯。杯底还剩一点白色的痕迹。

　　他关了电脑。去睡觉。

　　林素芬已经睡了。她侧着身。呼吸很浅。

　　他躺下来。

　　他没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他儿子在笔记本里写过老钱。在笔记本里画过水塔的结构。在笔记本里写过"指甲全部翻过来"。

　　但笔记本是手写的。只有他自己看过。林素芬看过几页。室友——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可能看到过封面。

　　还有谁？

　　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还有一个人。

　　老钱。

　　陈默跟老钱认识。有合影。他给老钱买过酒。聊过天。

　　如果陈默跟老钱聊过《归墟》的故事——老钱就知道水塔。就知道老钱自己出现在了故事里。

　　老钱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钱以前住在废弃车间一带。

　　明天——不。后天。后天他去厂里找一找。

　　他闭上眼。

　　桌上空牛奶杯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