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替我写小说》五三成群

2、第二章 一根手指 第二天□□

　　第二天□□没去厂里。

　　他本来要去的。但天没亮就醒了——四点半，窗户外面还是黑的。林素芬在旁边睡着，呼吸很浅。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也在皱眉。

　　他起来的时候没开灯。摸黑穿了衣服。走到客厅。茶几上的黑色塑料袋还在原位。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拿出来。说就看一眼——然后就读完了。

　　手写的字，圆珠笔，蓝色。字很小，行距压得很紧。他凑近了看。陈默写的是一个叫青浦机械厂家属区的地方。主角叫张越，十九岁，厂里老工人的儿子。第一章写的是张越在水塔底下发现了一具尸体。不是正常死亡。身体缩成一团，手指插在墙壁的缝里，指甲全部翻过来了。

　　□□看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是钳工。他见过手受伤的人——铁屑扎进肉里、手指被冲床压断、焊工的飞溅烫伤。但"指甲全部翻过来"这不是工伤。这是有人用手指去抠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在页边空白处看到了儿子画的一张小图。五道竖线，标了间距。下面写着："间距4cm，指甲深度约2mm，水泥墙面。"

　　他的儿子在做设定。像他当年在厂里看图纸一样——标注尺寸、确认参数。

　　他翻到下一页。张越把尸体藏了起来。他没有报警是因为他认出了死者——是厂里的一个老师傅。这个老师傅三年前就被宣布"因公殉职"了。但他现在死在水塔底下。三年前死的？那这三年他在哪？

　　□□又停了。他想起老钱。黄重厂的八级焊工。厂倒之前就消失了。跟陈默笔记本里写的这个老师傅一样——消失了。

　　他往下读。故事写到第三十页左右的时候，字迹开始变了。不是潦草——是轻。笔尖压在纸上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几页的字像浮在纸上。

　　然后没有了。

　　空白页。

　　故事断在这里。张越发现了死而复生的老师傅，把他藏了起来，正要追问真相——然后就没有了。

　　后面全是空白。

　　□□合上笔记本。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从黑变成灰蓝色。远处环卫车的声音传过来。

　　他儿子写了一个故事。写了一半。然后死了。

　　他儿子写的是一个关于"消失的人"的故事。然后他自己消失了。

　　厂里的事可以等。这个不能等。他怕自己如果今天不开始打字，就永远不会开始了。

　　——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浓茶。然后把儿子那台笔记本电脑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电脑是关机的。他按了电源。开机画面亮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他不太会用电脑，但他会用鼠标点。

　　他点开了一个叫"普江原创网"的浏览器收藏。

　　页面跳出来。他看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小说网站。花花绿绿的。他没见过。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归墟"两个字。打了很长时间。一根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搜索结果出来了。

　　没有。

　　没有叫《归墟》的书。他儿子从来没发过。

　　他把电脑合上。又打开。他盯着那个普江的页面看了很久。

　　他想了想。又点开搜索，打了"怎么在普江发书"。

　　他开始看教程。

　　——

　　林素芬七点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注册页面。她的拖鞋声在地板上拖了两下才停。

　　"老陈。"

　　"嗯。"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没睡。她知道的。茶几上的茶杯空了，水壶凉了。她没说。

　　她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你这是……要发默子的书？"

　　"嗯。"

　　"你会弄吗？"

　　"在学。"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她去厨房热了昨天的粥，端了一碗出来放在他旁边。他没喝。她也没催。

　　她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后来她回厨房了。水龙头开了一下。碗在水里碰了一下。关了。

　　□□在普江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账号名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串字母——chenjianguo。

　　密码是他的生日倒过来。

　　他开始往网页上打字。

　　一根食指。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他戳了一下键盘。出来一个字。又戳了一下。又出来一个字。

　　他打的第一行字是儿子的第一行字——

　　"青浦机械厂家属区的孩子都知道一个规矩——天黑以后不要靠近水塔。"

　　他打了五分钟。屏幕上出现了两行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两行字全删了。

　　格式不对。儿子的笔记本上手写的第一行字是从纸的最左边开始的。没有缩进。但网页上的输入框默认空了两格。

　　他不知道怎么取消缩进。他试了几次。后来用退格键把前面的空格删掉了。

　　从最左边开始。

　　他继续打。

　　一个小时。他打完了第一段。三百多个字。

　　他的食指很疼。不是皮疼——是关节疼。钳工的手指关节本来就粗，现在让他用一个指头敲键盘，每敲一下指关节都要弯一下。他弯了三百多下。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肚上有一层老茧，黄褐色的，硬的。这根手指拧过螺栓、卡过卡簧、摸过游标卡尺。现在它在敲键盘。

　　它不知道该怎么敲。但它在一遍一遍地敲。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到家属区的院子。院墙外面就是黄重厂的旧址。几栋车间还在，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再远一点，水塔的轮廓在晨雾里露出来一半。

　　灰色的。混凝土的。上面有一道锈色的水渍，从塔顶一直淌到塔身中间。

　　他以前每天看这个水塔。看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他儿子在笔记本里写过这个水塔。

　　他又坐回去。继续打字。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他打完了第一章。一千两百字。儿子笔记本上的第一章原文。

　　他看着屏幕。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又看了一遍。

　　他点了发布。

　　页面弹出来一个框。"您的作品已提交审核，请耐心等待。"

　　他不知道审核要多久。他关掉了电脑。

　　——

　　第二天他打开电脑。登录普江。

　　后台显示：审核通过。作品已发布。

　　没有人看。点击数：0。收藏：0。评论：0。

　　他等了一个小时。点击数变成了1。那个1大概是他自己。

　　到了晚上。点击数变成了4。收藏还是0。评论还是0。

　　他关掉电脑。去厨房吃饭。林素芬做了面条。他吃了半碗。

　　"有人看吗？"

　　"没有。"

　　她没说话。把那半碗面端回厨房又热了一遍。端出来。

　　"吃完。"

　　他吃完了。

　　——

　　第三天。他在后台看到了第一条评论。

　　**"这什么鬼文笔？小学生写作文吗？"**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来了一条。

　　**"普江什么时候开始收大爷了？退休了没事干来写网文？"**

　　他不知道"爹味"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

　　中间夹了一条不一样的。

　　**"文笔确实粗糙但水塔那个设定有点意思，mark一下看看。"**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是0。下面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看了两段就劝退了。这文笔也敢发？回去带孙子吧。"**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他没有关页面。也没有删书。

　　他只是在那个搜索栏里打了另一行字——

　　"怎么写好小说"

　　然后他开始看教程。

　　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窗外天黑了。水塔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条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