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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遗物 殡仪馆的人 ...

  •   殡仪馆的人说这是最好的规格。□□什么也没说,把卡递过去。林素芬在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回头。卡刷了,单签了。他没看金额。

      出殡那天花圈摆了半个厅。白菊花、白百合、白玫瑰。林素芬坚持要多加一些向日葵,说默子小时候最喜欢向日葵。花店老板说向日葵过季了,得从外地调。加了钱,调了。满满一圈向日葵围着透明的棺椁。

      陈默躺在那里面。

      穿着一身全新的黑色西装——林素芬去县里最好的商场买的,两千三,导购说年轻人穿这个好看。他的头发是新剃的。

      对。

      他的头发是新剃的。

      □□站在棺椁前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一个极其具体的困惑: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剃的?他以前每次回来都是那个发型,两边推短、上面留一点,每次去城里那家理发店。这次回来就是光头。

      什么时候剃的?

      站在他旁边的室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哭得比他还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直在说"叔叔对不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认出来了,那是陈默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林素芬红烧排骨溅上去的。

      □□没听懂他为什么道歉。

      "他回来那天就这样了……理完发回来的……"

      "哪天?"

      "回学校那天。到宿舍的时候就是光头了。我们还笑他来着……"

      棺材里的陈默闭着眼。脸上的妆化得很好,像睡着了一样。向日葵衬着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像他小时候的样子。小学三年级参加朗诵比赛,林素芬给他买了一件白衬衫,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久。那天他也笑得很开心。

      □□盯着那张脸。

      没有遗书。警察说了,没有。手机在那里,锁解不开。电脑在宿舍,屏幕上一个文档都没打开。没有任何纸片,没有留言,没有"我对不起谁"。

      什么都没有。

      他儿子把一切都收拾得非常干净。

      只有一床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摆正了。

      像要出门,不是不出门。

      ——像只是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从殡仪馆回来那天晚上,□□在床上躺了很久。林素芬在隔壁房间,灯亮着,没声音。

      他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跟林素芬说:"我去学校一趟,把默子的东西拿回来。"

      林素芬在厨房,背对着他。锅里的粥冒着白汽。她说"好"。声音很平。

      他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自己开。林素芬说让他坐大巴,他没接话,拿了钥匙就走了。高速上没什么车,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很响。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他减速了,拐进去——又没停。踩着油门滑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减速。仪表盘上的时间从八点跳到十一点,又从十一点跳到一点。他没停过。中间喝了两口水。瓶盖拧开,拧上。水是温的。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宿舍楼下有几个学生进进出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303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靠窗的下铺床板露着,上面什么都没有。床垫被掀起来靠在墙上。床单不知道去了哪里。

      □□站在门口。

      房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走进去。床边的地板上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学校的工作人员收拾的。他蹲下来翻了翻。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还有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的上册,忘了叫什么名字,书页翻得很旧。

      他翻了一下。没有字。

      他把塑料袋放在一边,继续翻。

      床头柜的抽屉是空的。桌面上也是空的。

      他蹲在床垫旁边,手搭在床架的铁杆上。铁杆很凉。

      他往下看了一眼。

      床垫和床板之间露出一角——黑色的,薄薄的,被压得很平。

      他伸手去够。够不到。他跪下来把床垫推开一点,指尖碰到了那个硬硬的角。夹出来一看——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A5大小。用一根灰色橡皮筋绑着。

      橡皮筋老化得很厉害了。他轻轻一拉就断了,碎成了几截掉在地板上。

      他揭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

      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很大,很用力,笔迹几乎把纸压破了。

      "给那个永远听不懂我说话的老男人。"

      □□没动。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响。楼下有人在喊"打饭了"。

      他翻过这一页。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空白的。

      第四页。

      抬头写着两个字——归墟。

      下面一行字:陈默。

      他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手写体,工整的小字,偶有涂改。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跟前面完全不同。潦草。轻。像最后一点力气。

      只写了两个字。

      很累。

      他合上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他扶着床架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翻了翻那个塑料袋——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纸壳。

      一个信封。红色的。已经有点褪色了。

      他抽出来。

      录取通知书。

      ××城市大学。陈默。2024年8月。

      他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字。

      他用拇指摩学了一下封面上烫金的校徽。指腹感觉到那个凸起的纹路。

      看到这张纸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另一个晚上。

      除夕夜。他在喝酒。团年饭,黄酒烫过的,暖暖的,喝了不少。后来有人敲门——是陈默。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爸,我拿到驾照了。你喝酒了,我开吧。"

      他说"行"。

      那是他儿子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他坐在自家那辆老大众的副驾上。陈默调了调后视镜,系上安全带。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父子俩都没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十五分钟的路。开到家,陈默挂好挡,拉了手刹。

      "到了。"

      □□推开车门,风灌进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概拍了两下,说了句"开得不错"。

      这是他这辈子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有温度的话。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2024年夏天。他记得那天邮递员送来的时候,林素芬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手才敢拆。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的。□□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

      还行。

      一个二本。他说"还行"。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正常——本来就是还行,不算好也不算差,凑合。现在他蹲在儿子死后搬空的宿舍里,手里攥着这张纸,突然觉得那两个字像两根钉子。

      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回塑料袋最底层。和笔记本压在一起。

      ——

      他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站了一会儿。又买了一包烟。他很少抽烟。

      回程五个小时。他开得很慢。天黑了以后高速上只剩大货车。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灌得很满。

      手机响过一次。林素芬发的。

      "拿到了吗。"

      他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他在应急车道上坐了十分钟。没动车。后面的货车从车窗旁边轰过去,车身晃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放在副驾座上。没有翻开。就这么放着。手指搁在封面上。

      封面是粗糙的布纹。并不柔软。

      他的手指顺着布纹的方向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

      五个小时的车程。他没有翻开。

      到家的时候林素芬站在院门口。路灯照着她的白头发——这段时间白了很多,以前不明显。她看到他手里的塑料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默子的东西?"

      "嗯。"

      她伸出手来想接,又缩回去了。

      "饭在锅里热着。"

      "你吃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他知道的。但他没戳穿。

      □□走进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他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盛了碗饭。米饭压得很实。菜是炒豆角——前天剩的,又热了一遍。他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林素芬坐在对面。没坐实,就坐在椅子边上,手搁在膝盖上。

      "默子在学校……"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

      她点点头。

      "他回来那天剃了个光头。我问怎么回事,他说省事。"

      □□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考了驾照。说以后爸喝酒了可以帮他开。"

      "跟我说了。除夕那天他接的我。"

      林素芬点了一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林素芬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差点听不见。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把筷子放下。

      "初一的时候。你记得吗?他当班干部。"

      "记得。劳动委员。"

      "他管纪律。班上有人上课说话,他记了名字。"

      "嗯。"

      "他以为——"

      林素芬的语速突然慢了。

      "他以为他做的是对的。老师也是这么告诉他的,负责任是好事。他就去了。那几个男生后来不跟他说话了。别的同学也不跟他说话了。你知道那种——不是打他骂他,就是到他走过去的时候大家就不说话了。"

      □□没动。

      "后来就不来家里了。以前周末有人来叫他去打球。后来没了。一个都没了。他还在门口等过。穿着球鞋。抱着球。"

      她的眼眶红了。

      "我就说……要不你别管那么多了,你把自己的成绩管好就行了。我说那话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没说话,就回房间了。"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后来越想越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但我当时……我不知道。"

      □□站起来。

      他走到茶几前面,蹲下去。把塑料袋打开。拨开那几件衣服。拿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他回到饭桌前坐下。翻开。

      "给那个永远听不懂我说话的老男人。"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第二页。第一行字。

      *青浦机械厂家属区的孩子都知道一个规矩——天黑以后不要靠近水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关节很粗。半辈子和铁打交道留下的。

      他开始往下读。

      林素芬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靠太近。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工整的圆珠笔小字。她没有说话。

      厨房的灯还亮着。窗外已经全黑了。

      他读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读到一半,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下面——

      *水塔在夜里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风声。是老钱说过的,钢铁被什么活的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声音。*

      老钱。

      这个名字他认识。

      黄重厂当年的八级焊工。厂倒之前就消失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他住在废弃车间里,靠捡垃圾过活。

      他儿子——怎么会写到老钱?

      他又翻了一页。

      笔记本的中间夹层里露出一角。薄薄的。

      他捏住那个角,轻轻抽出来。

      一张照片。

      看得出是手机拍的打印出来的。画面里两个人,站在一个废旧的车间门口。

      一个是他儿子。

      另一个——头发全白了,背很驼,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

      老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素芬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这个人……是谁?"

      □□没回答。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

      "明天我去一趟厂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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