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替我写小说》五三成群

3、第三章 老钳工的手 他花了三天

　　他花了三天看教程。

　　不是看视频。他不会用那些。是搜文字帖——百度知道、知乎问答、贴吧精华。一个字一个字地戳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新手写小说怎么入门。"
　　"网文开头怎么写。"
　　"怎么设计悬念。"
　　"什么叫金手指。"

　　他看得很慢。有些词他不懂。"金手指"他以为是作弊器。"爽点"他以为是按摩。"打脸"他以为是真的打脸。

　　他拿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记。字写得很慢。他写字的姿势跟拿扳手差不多——整只手攥着笔杆，食指第一个关节顶在笔身上。林素芬看到过一次，没说话，后来在桌上放了一支中性笔，笔杆细一点的那种。他换了一支，字稍微好看了点。

　　他记了三页。

　　第一页：开头要在三百字内出冲突。不要写环境描写。不要写天气。不要写"阳光透过"。
　　第二页：人物要有反差。主角不能太平。要有一个"钩子"——让读者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第三页：网文三千字一章。节奏要快。每章结尾留悬念。

　　他看了一遍自己记的三页纸。

　　然后他打开了普江。把自己发的那一章又读了一遍。

　　一千两百字。没有冲突。没有钩子。没有悬念。开头写的是"青浦机械厂家属区的孩子都知道一个规矩——天黑以后不要靠近水塔"——这是个好开头。但后面跟着的是水塔的外观描写，写了四段，像写说明文。

　　他儿子写得很好。但他儿子不会写网文。

　　他也不会。

　　——

　　第五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县图书馆借了三本小说。不是名著——他问了图书管理员，"现在年轻人爱看什么。"图书管理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说"悬疑类的吧。"给他推荐了三本。

　　他拿回家，不是读——是拆。

　　他以前在厂里干过这个。不是拆书，是拆机器。一台报废的减速器，他拆开来看齿轮怎么咬合、轴承怎么定位、密封圈怎么装。看完他就知道这台机器怎么转了。

　　他拆书的方式是一样的。

　　他先看第一章。看完之后把书合上，在白纸上默写——这一章写了什么？主角是谁？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想翻第二章？

　　三本书，每本拆了前三章。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第一章一定要出事。不是小事——是那种"不对劲"的事。比如一个人死了。比如一个人消失了。比如一个人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东西。

　　然后主角要做一个决定。一个不可逆的决定。比如去调查。比如去隐藏。比如去追。

　　然后章末要有一个"想知道下一步"的钩子。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结构图。像他以前在厂里画零件图一样——框线、箭头、标注。

　　```
　　开头：出事（300字内）
　　↓
　　中段：主角做决定
　　↓
　　结尾：钩子（留一个没回答的问题）
　　```

　　他看着这个图。又看了看书。又看了看自己的图。

　　他儿子的问题在于——开头很好，水塔、尸体、指甲翻过来。但主角张越发现尸体之后没有"做决定"。他只是蹲下来看。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章。

　　他儿子卡住了。卡在"张越发现尸体之后该怎么办"。

　　他知道的。他儿子写在笔记本上的最后一行有用的字是——"张越把尸体藏了起来。他蹲在墙角，手在抖。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盯着这行字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

　　他没有马上写。他先做了一件事——去厂里。

　　这是他第一次去。

　　黄重厂的旧址在家属区院墙外面，走过去五分钟。大门锁着，铁链子上挂了一把锁，锈死了。他从围墙的缺口钻进去——那个缺口他知道，厂里的人都不知道。在锅炉房背面，有一段围墙因为地基下沉裂开了一个口子，刚好能侧身过去。

　　他以前上夜班的时候走这个口子。三十年了。口子还在。

　　进去以后他没去车间。他直接去了水塔。

　　水塔在厂区西北角。五十米高。混凝土外壳。顶上是一个水箱，已经干了很多年了。塔身上有一道锈色的水渍，从顶到底。

　　他站在水塔底下抬头看。

　　水塔有一个入口。铁门。锁着。但锁已经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铁门歪着，靠在门框上。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地上有碎玻璃和烟头。墙壁上有涂鸦，喷漆的，看不出写的什么。

　　他没进去。他绕着水塔走了一圈。

　　水塔的外壁上有几道裂缝。不深。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混凝土的，粗糙的。裂缝里有水渗过的痕迹，干了以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他蹲下来看水塔的底部。底座是浇筑的混凝土平台，大约半米高。平台和塔身的接缝处有一条检修口——大约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能。

　　他趴在地上往里看。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闻到了——铁锈。旧铁皮。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很久没洗的棉被。

　　他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水塔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回家了。

　　——

　　回到家他拿了儿子的笔记本翻到卡文的那一页。又拿了一张A4白纸。

　　他开始画图。

　　不是画水塔的外观。是画水塔的内部结构。

　　他画了底座。画了检修口。画了内部的支撑柱——四根，对称分布。画了水箱——圆柱形，底部有一个出水口和一个进水口。画了爬梯——焊接在内部塔壁上的钢筋梯子，已经锈蚀。

　　他标注了尺寸。底座高度半米。检修口三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内部直径四米出头。塔壁厚度三十公分。爬梯间距四十公分。

　　这些数字是他今天在水塔底下用脚步量和手指摸出来的。不精确。但够了。

　　他以前画过零件图。在厂里的技术科，他画了十五年。铅笔、直尺、圆规、比例尺。公差标注到0.01毫米。

　　他现在用同样的方式画水塔。

　　画完之后他看着这张图。

　　他儿子在笔记本里写的是"张越在水塔底下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体缩成一团，手指插在墙壁的缝里。"

　　尸体在水塔底下。但水塔的检修口只有三十厘米宽——成年人钻不进去。那尸体是怎么进去的？

　　他儿子卡住的就是这个地方。

　　张越发现尸体。但尸体在一个钻不进去的入口里面。那凶手是怎么把尸体塞进去的？

　　他儿子写了五个字："他不知道。"

　　□□看着自己画的水塔结构图。

　　他知道。

　　他拿起笔，在图上的底座位置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从底座侧面绕到背面，连到了一个他今天看到的细节——底座背面的混凝土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浅。修补过的痕迹。

　　有人打开过底座。把尸体放进去。然后再把底座封上。

　　不是从检修口塞进去的。是从底部打开的。

　　他用水塔的结构找到了答案。

　　他儿子卡文是因为他不知道水塔的内部结构。他是文科生。他不画图。他不标注尺寸。他不拆机器。

　　但他爸会。

　　——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晋江后台。点了"发布新章节"。

　　他开始打字。

　　还是一根食指。但这次快了一点。他找到了一个窍门——不用看键盘。他记住了几个常用字的位置。"的"在中间偏右。"了"在上面。"他"在左边。他的食指在这几个键之间跳，像他以前在工具箱里摸扳手——不用看，手记得住。

　　他打的是《归墟》的第二章。

　　不是儿子写的。是他写的。

　　他写了张越蹲在水塔底下，看着尸体，然后做了一件事——张越绕到水塔背面，发现了底座上那块颜色不对的混凝土。他用螺丝刀撬了一下。松的。修补用的水泥标号不够，跟原来的基座不匹配。

　　张越把修补层撬开了。

　　里面是一个空洞。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尸体是从底座放进去的。然后有人用水泥封上了。

　　但这个人不懂工程。他用的水泥标号不对。修补的面积也比原来的接缝大了一圈——他不是在修裂缝，他是在封口。

　　张越明白了。

　　凶手不是从外面进去的。凶手是从水塔内部把尸体放到底座空洞里的。凶手有水塔的钥匙。凶手进过水塔内部。

　　凶手是厂里的人。

　　——

　　□□打完了这一章。一千八百字。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改了两个。然后发布。

　　发布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他没等数据。关了电脑。去睡觉了。

　　林素芬已经睡了。他摸黑躺下去。闭眼。

　　他没睡着。但他闭着眼。

　　——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后台。

　　点击数：47。

　　比前一章多了十倍。

　　收藏：3。

　　评论：8。

　　他往下翻。

　　**"等等，这个密室诡计有点东西啊？？？"**

　　**"作者换人了？文笔还是那样但诡计突然变好了"**

　　**"我就是那个说设定有点意思的，来追了。水塔底座那段有点意思，凶手是内部人这个方向对了的话后续可期"**

　　**"说实话前面文笔确实粗糙但这个诡计设计得……不像随便写的。作者是不是工程相关的？"**

　　**"笑死，一个退休大爷写出硬核密室诡计，普江还有这种宝可梦"**

　　**"等更。如果下一章还是这种诡计水平我收藏。"**

　　他坐在电脑前看这些评论。

　　他看不懂"宝可梦"是什么意思。但"等更"他看懂了。

　　有人想看下一章。

　　他往下翻。最后一条评论是那个最早骂"小学生文笔"的人。

　　**"……我收回前面的话。诡计确实有点东西。"**

　　□□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复。他关掉了评论区。

　　他走到窗前。水塔在远处。晨光照在塔身上，那道锈色的水渍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看着水塔。

　　他知道水塔里面有什么了。他儿子也知道的。但他儿子不知道怎么把答案写出来。

　　他帮儿子写了。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了儿子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之后的第一页——全是空白的那几页。他在空白页的第一行写了一行字。

　　不是小说里的字。是写给儿子的。

　　**"默子，爸帮你把水塔那一段写完了。你卡住的地方，爸想出来了。"**

　　他放下笔。

　　手掌摊开在桌面上。右手食指的指肚上，那层黄褐色的老茧在灯光下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