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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偶遇 ...

  •   徐行之没想到,会在便利店里遇见她。
      那是拆线后的第五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刚结束一场夜戏,古装短剧,他在里面演一个权倾朝野的督主,化了浓妆,眼线飞入鬓角,嘴唇涂得殷红。卸妆的时候用了三瓶卸妆油,皮肤还是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被化学物质浸泡过的苍白。
      他饿了。剧组的盒饭太难吃,他几乎没动。助理小张已经睡了,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也睡了。整个城市似乎都睡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径直走向冷藏柜,在酸奶和饭团之间犹豫了三秒,然后伸手去拿最上层的三明治。手指碰到塑料包装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牙牙今天有没有乖呀?"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甜腻的柔软。像一颗糖落进温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徐行之的手指僵在三明治上。
      他缓缓回头。
      便利店的角落里,她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只橘猫说话。那只猫很胖,毛色是标准的橘色,肚子垂到地上,尾巴粗得像一根擀面杖。她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没有红绳,也没有手表,只有一条细细的黑色发圈,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珠子。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蹲着,膝盖并拢,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悬在猫头顶上方,做出一个"要摸不摸"的犹豫姿势。
      "牙牙今天有没有乖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软,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甜,"姐姐给你带小鱼干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撕开,倒出几条 dried fish。橘猫立刻凑上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脑袋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
      徐行之站在冷藏柜前,手里捏着那个三明治,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这是……枕书?
      他眨了眨眼睛。橘猫还在她手心里蹭,她还在笑,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慢点吃呀,没人跟你抢~"
      风铃又响了。一个醉汉推门进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收银台。醉汉买了瓶水,又跌跌撞撞地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归于沉寂。
      她低下头,继续和猫说话,声音又软了下来:"牙牙,刚才那个叔叔好凶哦,我们不理他~"
      徐行之站在冷藏柜前,手里捏着那个三明治,捏得太久,塑料包装被他捏出了褶皱。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该不该打招呼,该不该……让她知道,他看见了这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把三明治放回冷藏柜,转身走向饮料区。他的脚步很轻,但便利店地板是空心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咚咚的声响。
      她听见了。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徐行之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站在饮料区的货架前,手里还保持着伸向一瓶矿泉水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徐先生?"她说,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平淡的、职业性的腔调,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颤抖。
      "……枕医生。"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好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只橘猫还在她脚边蹭,发出不满的呼噜声,似乎对她突然停止抚摸表示抗议。
      "您住附近?"她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货架上的饮料。
      "……拍戏,在附近酒店。"他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可能透露了太多信息,又补充道,"暂时的。"
      "哦。"
      她没再说话,弯腰把没吃完的小鱼干放在地上,拍了拍橘猫的脑袋:"牙牙,姐姐要走啦,明天再来看你哦~"
      但当她直起身,面对他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带着淡淡疏离的腔调:"徐先生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没有不适。"
      "那就好。"她点点头,走向收银台,"晚安,徐先生。"
      "枕医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只猫,"他指了指还在啃小鱼干的橘猫,"是您的?"
      "不是。"她说,"流浪猫。便利店老板喂的,我偶尔……路过,给它带点吃的。"
      "晚安,徐先生。"她又说了一遍,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的风很冷。十月的深夜,梧桐道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像某种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昆虫。他左右看了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个米白色的身影,正慢慢地、慢慢地走远。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不是故意的。他告诉自己。只是……同路。只是……想确认她安全到家。只是……深夜的街道,一个单身女性,不太安全。
      这些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想笑。但他还是跟了上去,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脚步放得很轻,像某种跟踪猎物的、小心翼翼的野兽。
      她走得很慢。不是白天那种职业性的、快节奏的步伐,而是一种……悠闲的、近乎散漫的步调。她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路灯,或者踢一脚路边的落叶。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正在呼吸的、有生命的生物。
      徐行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忽然想起高中那次"跟踪"。
      也是这样的深夜。晚自习结束后,他假装收拾东西,慢吞吞地走出教室,然后加快脚步,在楼梯口追上她的背影。他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跟着她穿过操场,穿过香樟道,穿过学校后门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她走得很慢,和今晚一样慢。她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月亮,或者踢一脚路边的石子。他躲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卑劣的人。跟踪,偷窥,躲在阴影里注视一个无辜的女孩。他在无数个夜里为此自责,为此羞耻,为此在日记本上写下"明天不要再这样了"——然后第二天,依然准时出现在楼梯口。
      而现在,十年后,他又在做同样的事。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看着她越走越远。她的身影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消失在一栋公寓楼的阴影里。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隐若现。
      手机响了。是老周:【你他妈在哪?酒店说你不房里!】
      他走回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那只橘猫还在,趴在地上,肚子垂到地面,尾巴粗得像一根擀面杖。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慵懒,带着一种"你谁啊"的、属于流浪猫的漠然。
      徐行之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悬着手,做出一个"要摸不摸"的姿势。
      橘猫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开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便利店。
      玻璃门后面,收银台的店员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冷藏柜的灯还亮着,发出一种幽蓝的、冰冷的光。那只橘猫趴在地上,已经闭上了眼睛,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想起她放在地上的小鱼干。塑料袋还摊在那里,里面剩下几条 dried fish,在冷风里散发着一种腥甜的、属于海洋的气息。
      徐行之走回去,蹲下来,把剩下的小鱼干倒出来,放在橘猫嘴边。
      橘猫睁开眼睛,嗅了嗅,然后开始吃。呼噜呼噜的声响,和她刚才抚摸它时一模一样。
      "慢点吃,"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人跟你抢。"
      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认可?一种"这个人还行"的、属于流浪猫的、极其吝啬的认可。
      徐行之笑了一下,站起来,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他冲了个澡,把督主的浓妆残留彻底洗掉。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
      手机又响了。是老周:【你他妈到底在哪?!】
      他回:【酒店。】
      【我刚打电话前台说你没回来!】
      【刚回来。】
      老周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崩溃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长语音。徐行之没点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喝啤酒。
      手机又亮了。不是老周,是一条微博推送:【您关注的"江逾白"发布了新动态。】
      徐行之皱了皱眉。江逾白,他的"对家",长剧演员出身,近年也接短剧,和他资源冲突严重。两人的粉丝势同水火,互撕是常态。但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个经纪人带出来的,住同一个小区,经常互相蹭饭,游戏账号还是情侣名——当然,是为了气粉丝故意取的。
      他点开推送。
      江逾白的最新微博是一张自拍。背景是某个酒店的房间,他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手里举着一杯红酒,配文:【收工,庆祝一下新剧杀青。】
      徐行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关掉。
      他和江逾白的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表面上,他们在采访里互怼,在颁奖典礼上抢座位,在粉丝眼里是"势同水火"的竞争对手。私下里,他们会在凌晨三点互相发消息吐槽剧组,会在对方家里蹭火锅,会在江逾白被黑粉攻击时,用小号帮他反黑。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还有直播,还有通告,还有无数个需要他扮演"徐行之"的时刻。
      下楼的时候,老周在车里等他,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你昨晚去哪了?"老周问,"前台说你凌晨一点才回来。"
      "散步。"徐行之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散步?"老周冷笑,"当我是傻子?"
      "今天直播,"老周说,"品牌方问了好几次,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你牙疼,他们信了。给我演得像一点。"
      "嗯。"
      "还有,"老周顿了顿,"江逾白今天也在,同一个品牌,不同场次。你们别碰面,粉丝会炸。"
      "知道。"
      "行之,"老周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行之看着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里映出无数张模糊的脸,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没事。"他说,"牙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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