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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诊 复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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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三,徐行之推掉了三个通告、一个杂志拍摄、和一个品牌方的饭局。
老周在电话里骂了十五分钟,最后以"你他妈要是再因为牙疼翘班,我就把你的智齿照片发微博"作为结尾,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徐行之没在意。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小时表情——不能太殷勤,不能太冷淡,要刚刚好,像一个普通的、对医生心怀感激的患者。
他选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不是品牌赞助的,是自己买的,标签还没剪干净,他对着镜子扯了十分钟。又戴了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口罩换成了浅蓝色的医用款——比上次的黑色看起来……无害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什么。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姑娘,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徐先生?枕医生在等您,直接进去吧。"
诊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
和上次一样。白大褂,浅蓝衬衫,低马尾。她正低头看病历本,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低下头去。
"坐。"
徐行之在诊疗椅上躺下。这次他没那么紧张了,甚至有余暇观察诊室的细节——墙上多了一幅新的摄影,是一颗智齿的特写,表面布满了沟壑,像一颗微型的星球。多肉植物还在桌上,但位置移动了,从左边挪到了右边,而且颜色似乎……绿了一些?有人给它浇过水,或者换了位置。
"消肿了。"她检查完,语气平淡,"炎症控制得不错。今天可以拔了。"
"……现在?"
"现在。"她已经开始准备器械,金属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或者您想再等一周?"
"不用,就现在。"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他莫名觉得,她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嘴角上扬的笑,是某种更隐秘的、藏在眼睛里的笑意。
"会打麻药。"她说,"不疼的。"
麻药针推进牙龈的时候,徐行之攥紧了扶手。不是疼,是那种酸胀的、带着压力的异物感,像有人往他的骨头里注水。他闭上眼睛,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闻见消毒水的气息,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嘴角。
"张嘴。"
在黑暗里,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能听见器械切割牙齿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气息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他拽回十年前的某个午后。
高二下学期,他因为训练受伤,去医务室处理膝盖的擦伤。校医不在,只有一个女生在值班——是医务室老师的女儿,高三的,他不认识。那女生给他涂碘伏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一抬头,看见医务室的窗户外面,她正抱着一摞书走过。
他忘了膝盖的疼痛,忘了碘伏的刺痛,忘了那个高三女生正在说的话。他只是看着那个窗口,看着她的身影从左边走到右边,然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好了。"高三女生说,"别沾水,明天来换药。"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
"看什么呢?"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哦,学霸,年级第一,你认识?"
"……不认识。"
"也是,你们体育生和重点班没什么交集。"女生收拾好药箱,"不过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怎么说呢,不太爱说话。"
"好了。"
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徐行之睁开眼,发现诊疗椅已经被调回了坐姿。嘴里塞着一团棉花,半边脸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咬紧,四十分钟。"她说,一边摘手套,一边在病历本上写字,"术后注意事项和上次一样,前台会给你打印。三天后来拆线。"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的脸,"她说,"比上次白了一些。"
徐行之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一片麻木的、不属于他的皮肤。
"……防晒做得比较好。"他含糊地说,棉花让他说话带着一种滑稽的、漏风的腔调。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去洗手。
徐行之坐在椅子上,咬着棉花,"可以走了。"她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记得按时吃药。"
徐行之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枕医生。"
她抬头看他。
"上次……"他斟酌着词句,棉花让他说话很费劲,"上次你说,你在这里工作三年。那之前呢?"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像风吹过湖面,涟漪尚未成形就已消散。
"患者,"她说,"我说过,我的个人履历——"
"和牙齿健康无关。"他接上她的话,声音因为棉花而含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调笑的轻快,"我记得。但我不是问作为医生的你,我是问……作为枕书的你。"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作为枕书的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和作为医生的我,有什么区别吗?"
"有。"他说,毫不犹豫。
"什么区别?"
徐行之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没什么区别。"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抱歉,冒犯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小张不在,大概是去附近买咖啡了。他走到前台,姑娘把打印好的注意事项递给他,笑容甜美:"枕医生的医嘱都清楚了吗?"
"清楚。"
他接过纸张,转身离开。
"作为枕书的我,和作为医生的我,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的。他在心里说。只是我说不上来。因为我认识的枕书,是十六岁的枕书,而现在的你,是二十六岁的枕书。十年过去了,我们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却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
手机响了。是老周:【直播改到明天下午了,你他妈别再给我搞幺蛾子。】
徐行之没回。他站在梧桐道的尽头,三天后。他对自己说。三天后,来拆线。
拆线那天,徐行之带了一盒草莓。
不是那种超市里的普通草莓,是进口的那种,每一颗都饱满得像一颗小灯笼,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下面垫着白色的吸水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
"给枕医生的。"他说,"感谢她……技术很好。"
这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想笑。但姑娘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过草莓,笑容更深了:"枕医生在忙,您稍等哦。"
徐行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渔夫帽摘下来,捏在手里转。帽檐上有一条细小的划痕,是上周被树枝刮的。他盯着那条划痕看了很久,直到诊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捂着半边脸,表情痛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恍惚。他经过徐行之身边的时候,嘴里嘟囔着:"……枕医生真好看……"
徐行之的指尖在帽檐上收紧了一下。
"徐先生?"前台姑娘探头,"可以进去了。"
诊室里,她正在整理器械。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在他手里的帽子上,最后移回他的脸。
"坐。"
徐行之躺下。这次他熟门熟路,自己调整了椅子的角度,仰面看着天花板。
"张嘴。"
"恢复得不错。"她说,声音从口腔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线吸收得很好,今天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她转身去拿器械,徐行之趁机把嘴里的棉花吐掉——他提前咬了一块,为了说话方便。
"枕医生。"
她回头。
"那个……"他从椅子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草莓,递过去,"给您。感谢……感谢您上次的照顾。"
她看着那盒草莓,没有接。
"患者,"她说,"我们不收礼。"
"这不是礼,"他说,"是……草莓。您……您喜欢吃草莓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舌头。这是什么鬼问题。你喜欢吃草莓吗?像个搭讪的流氓,像个没话找话的蠢货。
但她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笑,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隐秘开关的松动。
"不喜欢。"她说。
"……哦。"
"太甜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甜得发腻。"
"患者,"她说,"我的个人口味和您的牙齿健康——"
"无关。"他接上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轻快.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喜欢吃橘子。酸的,带一点苦的那种。"
徐行之愣在原地。
水流声响起,她一边洗手一边说:"草莓您带回去吧。或者放在前台,分给其他患者。"
"……好。"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枕医生。"
水流声停了。她没有回头。
"您……"他斟酌着词句,"您高中是在哪里读的?"
诊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枕医生,"前台姑娘探头进来,"下一位患者到了,预约的根管治疗。"
"请回吧,徐先生。"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淡,"如果后续有任何不适,打诊所电话。"
前台姑娘看见他手里的草莓,愣了一下:"枕医生没收?"
"……她说太甜了。"
"哦,"姑娘笑了,"枕医生确实不太吃甜食。她喝咖啡都不加糖的呢。"
徐行之把草莓放在前台上:"给你们吃吧。"
他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齿间"。诊所的公众号跳出来,他点进去,在"医师团队"那一栏往下翻。
枕书。主治医师。口腔医学硕士。从业三年。擅长微创拔牙、美学修复、牙周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