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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鱼干和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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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徐行之站在酒店落地窗前,他刚结束一场夜戏,古装权谋剧,他演一个表面温润如玉、内里阴鸷狠辣的世子。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徐行之走过去,
江逾白发来的微信:【还没睡?】
他回:【刚收工。】
【我也是。出来喝酒?】
【不了,明天有通告。】
江逾白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最近怎么回事?以前收工再晚也要喝两杯的。】
徐行之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走到迷你吧台前,开了一罐啤酒。啤酒是常温的,入口有一股苦涩的麦香。他不喜欢喝啤酒,但酒店房间里只有这个。
他闭上眼睛。
高一那年的军训,九月初,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徐行之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因为个子高。他们班是体育特长班,全班四十个人,三十个是体育生,剩下十个是文化课凑数的。教官是个年轻的士官,刚从部队下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站军姿,四十分钟,有人晃一下,全排加十分钟。
徐行之的汗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他不敢擦,只能使劲眨眼。旁边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被教官听见了,全排又加了十分钟。
"报告!"
一个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清脆,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女孩举起了手。她穿着宽大的迷彩服,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一段纤细的腰肢。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张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说。"教官走过去。
“报告教官,"她的声音很稳,"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同学,脸色发白,可能中暑了。"
教官转头去看。果然,一个女生摇摇晃晃的,随时要倒的样子。
“出列!去树荫下休息!"
那个女生被扶走了。教官走回来,目光在举手的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秒:"你叫什么名字?”
“枕书。"
“枕书,"教官重复了一遍,"可以值得表扬”
后来他知道,她是重点班的。军训的时候,重点班和体育班混编,她就在他们班女生方阵的最边上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棵小白杨。
军训第七天,徐行之的脚踝扭伤了。
不是训练伤的,是晚上加练的时候,他跑三千米,踩到了一个坑。他坐在地上,看着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明天的队列评比参加不了,班里的分要扣光了。
校医室已经关门了。他拖着脚,一瘸一拐地往宿舍走。路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时,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她。
她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在往树上系什么东西。徐行之躲在树影里,看着她踮起脚,把塑料袋系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袋子里是面包,还有一瓶水。
“明天再来拿哦。"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要被人发现了。"
徐行之愣了一下。她在跟谁说话?
她系好袋子,转身离开。徐行之从树影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不敢跟太近,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
她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忽然停住了。徐行之也停住。
宿舍楼下有一只猫。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正蹲在台阶上,冲着她喵喵叫。
那只猫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新月,像初雪。
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三花猫是校园里的流浪猫,她每天晚自习后都会来喂。那个系在树上的塑料袋,是给另一只猫的——一只住在操场角落的老橘猫,腿脚不便,爬不上树,她就每天把食物系在它能够到的位置。打开一个小口它就能吃到。
徐行之开始注意她。每天军训结束后,他会故意绕远路,从重点班的教学楼前经过。有时候能看见她,抱着一摞书,或者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头写着什么。她总是一个人。不是被孤立的那种孤独,是一种自洽的、完整的孤独,像一座孤岛,不需要桥梁,也不需要船只。
他不敢靠近。他是体育生,成绩垫底,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她是年级第一,重点班的骄傲,老师口中的"清北苗子"。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鸿沟,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他开始在日记本上写她的名字。枕书。两个字,笔画不多,他却写得格外认真。有时候一页纸上只写这两个字,写满了,再翻一页。他不敢写别的,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嘲笑,怕连这样隐秘的、卑微的喜欢都被剥夺。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徐行之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诊所的公众号跳出来。他点进去,在"联系我们"那一栏找到了诊所的预约电话。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复制,粘贴到微信的添加朋友界面。
搜索。
一个微信头像跳出来。是一盆多肉植物,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昵称只有一个字:枕。
徐行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她吗?诊所的预约电话,怎么会关联到她的私人微信?
他点开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图是一片银杏叶,金黄的,落在白色的地面上。签名栏空白。
徐行之深吸一口气,点击"添加到通讯录"。验证信息写什么?他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半空。
【徐行之,上次拔牙的患者,想介绍朋友来就诊】
他删掉了。太刻意。
【您好,我是徐行之,想咨询一下复诊事宜。】
也删掉了。太官方。
最后他输入:【徐行之。牙牙今天有没有乖?】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某种遥远的、不规则的鼓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行之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
【枕书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通过了。她通过了
他打字:【枕医生,这么晚还没睡?】
发送。然后立刻后悔。凌晨三点,问人家为什么没睡,像个变态。手机又震了一下。
【刚下夜班。】
徐行之愣了一下。下夜班?诊所还有夜班?
【诊所晚上也营业?】
【急诊。刚处理完一个外伤。】
她的回复很简短,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
【辛苦了。】他打字,又删掉。太客套。
【这么晚还打扰您,不好意思。】又删掉。太生疏。
最后他发:【牙牙今天有没有乖?】
发送完他就想咬掉舌头。这是什么鬼。凌晨三点,问一只流浪猫有没有乖,像个神经病。
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徐行之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他盯着屏幕,看着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又出现。
【乖。】
【它很喜欢您。】他打字,【我昨晚看见您喂它。】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在跟踪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枕医生,】他打字,【我有个朋友,智齿发炎,想预约您的号。可以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吗?】
这是他加她微信的借口,必须用上。虽然这个"朋友"根本不存在。
【让朋友直接打诊所电话预约。】
【或者,】她又发来一条,【把症状发给我,我看看需不需要急诊。】
【症状是……】他打字,【右下八,水平阻生,冠周红肿,有脓性分泌物。熬夜,免疫力下降。】
他把上次她给他的诊断,原封不动地发了过去。
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徐行之以为她生气了。
【这是您的症状。】
【已经拔了。】
【是。】
【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徐行之打字,【拆线了,没有不适。】
【那就好。】
【枕医生,】他最终打字,【您平时……除了上班,还做什么?】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鬼问题。查户口吗?
【喂猫。】
她回复了。没有拒绝,没有拉黑,而是认真地、 albeit 冷淡地,回复了。
【还有呢?】
【看书。】
【什么书?】
【专业书。】
【……】
【偶尔看电影。】
【最近有看什么电影吗?】他问。
【没有。】
【……】
【没时间。】
【那电视剧呢?】
【不看。】
【综艺?】
【不看。】
【……】
【您呢?】
【我……】他打字,【拍戏,没什么时间看。】
【哦。】
【但如果您推荐,我可以看看。】
【我不推荐。】
【……】
【我不看您拍的那些。】
徐行之愣了一下。她知道他拍什么?她查过他?
【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知道。】
【……】
【诊所前台有杂志。】
【那些杂志写得不太准。】他打字,【如果您想了解,可以直接问我。】
【不想了解。】
【……】
【患者和医生的关系,不需要了解那么多。】
【但我们是微信好友了。】他打字,发出去,又立刻撤回。
她已经看见了。
【微信好友和医患关系,不冲突。】
【……】
【很晚了,徐先生。明天还要上班,先睡了。】
【好。】
【晚安。】枕书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她把患者和生活分的很开,从不过多和患者私下交流,她把晚上的尬聊归功于下夜班没事干。
【晚安,枕医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徐行之拿起来,是江逾白:
【还没睡?真不像你。】
他回:【刚忙完。】
【忙什么?新剧本?】
【喂猫。】
江逾白发来一串问号:【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没养。别人的猫。】
【……】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徐行之没回。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他还要去找她。不是去诊所,不是去便利店。是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多说几句话的理由。
她转过身,走远了。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徐行之在梦里喊她的名字。枕书。枕书。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他醒了。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周:【十点到片场,别迟到。】
另一条是枕书:【徐先生,您朋友的症状,建议先消炎。如果急,可以明天来诊所,我值班。】
愿意用"朋友"的借口,和他保持联系。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