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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品鉴会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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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鉴会次日,楚侨醒得比闹钟早。
这件事很反常,反常到他躺在床上自我怀疑了一会儿。窗外还是山谷,天刚亮透,风吹得窗帘轻微晃动。手机屏幕上没有几条未读消息,嘉姐没催,客户没催,群也没炸。
他竟然不是被工作逼醒的!
山谷里有鸟叫 —— 是鹧鸪还是什么?楚侨也分不清,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今天该做什么,只想着要么问问林北川,要么问问蔡佩珊。
楚侨翻身坐起,抓了抓头发,决定把这种偶发性健康作息归功于齐东空气。
上午他依然没有跟任何人出去,而是留在房间完善稿件。范雨欣整理采访纪要,许昭继续拍建筑和环境。合作确定,初稿方向也七七八八,嘉姐下午回北京,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别写成乡村旅游推文。
楚侨觉得她真是很会精准打击人,他原本想把酒庄写得体体面面的,结果一个乡村旅游的定义下来,评判标准尽失。
国礼、法国建筑师、佩雷尔家族在中国唯一酒庄、高端品鉴、十周年品牌书,任何一个闪耀的形容都比“泥”“馍”“员工宿舍”更像客户会买单的东西。可真写起来,最有力的偏偏是那些不太体面的细节。
林北川袖口的泥。
马会成说一个人煮面不知道放多少。
老师傅拼石墙。
吉婶儿给的以为烫得了后脑勺的糖三角。
长春观那张解语纸。
员工宿舍窗台上那几盆快干死的绿植。
楚侨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该急着把这些东西撇干净。
他的文档开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叫“入谷十年:山谷里的法式秩序”,写了半页,他自己先恶心得关掉。
第二个版本叫“在土地里醒来的酒庄”,看起来像航空杂志封面,嘉姐会觉得不够商业,蔡佩珊大概会觉得矫情。
第三个版本没有标题。
楚侨在空白页上敲下一行:
入谷的十年,是一片地、一群人和一种几不可得的耐心互相试出来的十年。
敲完,他没有立刻删。
中午,蔡佩珊来问进度。
楚侨把电脑转给她看:“还不完整,只是方向。”
蔡佩珊看得很慢。她不是那种看两行就开始“这个好那个不行”的客户,也不是毫无判断只会说“高级一点”的客户。她看文档时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确认某个她熟悉的东西是否被写对。
过了很久,她说:“这句好。”
她指着屏幕。
入谷的十年,是一片地、一群人和一种几不可得的耐心互相试出来的十年。
楚侨笑:“我也觉得这句好。”
“你倒不谦虚。”
“我谦虚的时候一般是没把握。”
蔡佩珊笑了,却没有继续夸。她往下翻,看到员工宿舍那一段,停住。
“这里可以写,”她说,“但不要消费‘苦’。”
楚侨点头。
“村里人也不是来给酒庄体面做注脚的。”蔡佩珊说,“他们有自己的日子。我们带动一些,也麻烦他们很多,这个关系要写清楚。”
“我明白。”楚侨说。
他说得认真。蔡佩珊看他一眼,像确认他是真的明白。
“下午北川去三号地。”她说,“你要跟他去吗?”
楚侨看了眼电脑,又看了眼窗外。
风从草坪上过去,葡萄园空空的,却不荒。
“走呗。”他说。
下午的地里风更大。
楚侨穿了外套,还是被吹得想缩脖子。林北川远远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穿得还行。”
楚侨说:“谢谢验收。”
宋思义也在,她正带两个工人看架线。见到楚侨,爽朗地问:“楚老师今天不写稿?”
“来找素材。”楚侨说。
“素材这儿多。”宋思义指着脚下,“泥,风,坏掉的立柱,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技术总监。”
林北川抬头:“你很爱说?”
“我爱说有什么用,楚老师又不写我。”宋思义说,“他一看就是喜欢难采访的。”
楚侨被她一句话说得咳了一声。
林北川没理这话,只带他看立柱和滴灌。三号地坡度不算大,但风口明显。林北川蹲下去,拨开土和草,给楚侨看滴灌管线,讲哪里要修,哪里排水不够,哪里去年雨后积过水。
楚侨一边听一边记。
他发现自己听这些越来越不焦虑了。第一天林北川讲农事,他只觉得信息密密麻麻,抓不到可写的点。现在他能慢慢把词和眼前的地对应起来。
倒春寒不是一个词,是风口和芽。
清沟不是一个词,是工人弯腰的背。
石墙不是一个词,是老师傅把一块不合适的石头转半圈。
林北川讲完滴灌,抬头看他:“听懂了吗?”
“懂了。”
“真懂?”
“不懂我会装懂。”楚侨说,“但这次是真懂。”
林北川点点头,单手插兜,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他嘴上没有夸,只把一段被风吹歪的防草布压回土边,手背蹭上泥,动作很熟。
楚侨忽然对林北川说:“你昨天在石墙说的那段,我写进去了。”
“哪段?”
“葡萄难受一点,根扎深一点。”
林北川看他:“我讲得这么像苦难教育?”
“挺像。”楚侨说,“但有用。”
林北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你怎么写的?”
楚侨愣了一下。
“商业机密。”他说。
林北川点头:“那就是还没写好。”
楚侨气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判断商业机密?”
“经验。”
楚侨想,他到底哪来的这种经验。
傍晚回到酒庄,范雨欣和许昭在餐厅等。许昭今天拍了大量自然光和建筑细节,给楚侨看几张。陶土影壁的光很好,宣纸灯笼半明半暗,槐树枝影落在红柱上,有种很奇怪的时间感。
楚侨说:“这张好。”
许昭点头:“我也觉得。”
范雨欣把采访纪要发给楚侨:“我把蔡佩珊和宋工讲的都整理了,还有昨天品鉴会。”
“辛苦。”楚侨说。
范雨欣揉肩:“我现在看见葡萄两个字就觉得肩膀疼。”
楚侨说:“说明你开始进入风土了。”
“风土能报销按摩吗?”
“你可以问嘉姐。”
范雨欣立刻闭嘴。
晚上,楚侨把初稿方向发给嘉姐。十分钟后,嘉姐回了三个字:继续写。
这在彭嘉树语境里已经算高度赞扬。
楚侨盯着那三个字,竟然没有立刻吐槽。他转头看窗外,山谷里黑得很早,远处车间还有一点灯。他忽然想把这三个字拿给林北川看,又觉得这个念头莫名其妙。
他只是主要采访对象。
主要采访对象不负责分享职场小胜利。
楚侨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改文档。
可改到一半,他还是把那段石墙文字截了图。
没发,只存在相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