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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入谷全系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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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谷全系统品鉴会安排在第三天下午。
上午楚侨一直窝在房间里写大纲,写到脖子僵硬,才想起自己连午饭都没认真吃。范雨欣敲门时,他正把“佩雷尔家族在中国的唯一酒庄”这几个字删掉第三遍。
不是不能写,只是太像任何一份品牌资料开头。
范雨欣从门缝里探头:“楚哥,佩珊姐说三点品鉴。”
楚侨揉揉脖子:“小昭呢?”
“在拍光。”
“她怎么每天都在拍光。”
“她说光不会等人。”
楚侨沉默两秒,阴阳道:“比某些客户有道德底线。”
倒不是说入谷,只是这行太多脑残客户 —— 范雨欣笑了一声,又有点担心地看他:“你上午吃东西了吗?”
楚侨看了一眼桌面。
桌上有半块冷掉的馍片,一杯由热转凉咖啡,几张写满关键词的纸,还有长春观那张解语纸。花自飘零水自流被他压在笔记本下面,只露出半截。
“吃了。”他说。
范雨欣显然不信:“你吃的不会是精神食粮吧?”
“呐,除了馍片还吃了水果呢。”楚侨说,“糖油混合物,很扎实。”
“那你下午少喝点。”
“品鉴会不喝酒,难道喝 PPT 吗?”
范雨欣懒得管他,关门前丢下一句:“嘉姐说她下午也来。”
楚侨的背瞬间坐直。
很好。
胃不空了,压力补上了。
三点,品鉴室的长桌已经布好。
窗外是葡萄园,春天的藤蔓还空,光从玻璃幕墙斜进来,杯子一只只排开,像小型透明阵列。白桌布熨得平整,吐酒桶、矿泉水、白色小碟、铅笔、品鉴表都按顺序摆好。唐宁在杯子之间走动,手腕很稳,倒酒时动作干净,没有多余表演。
嘉姐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平板放在手边。
蔡佩珊坐在她对面,高原也来了,和宋工低声说着地块年份。许昭找了个侧后方的角度,不挡人,又能拍到杯子、酒液和林北川。范雨欣把录音笔摆好,手机备忘录打开。
楚侨走进去时,职业本能先替他扫了一遍场 —— 谁主讲,谁决策,谁补充专业,谁负责后续传播,谁只是来坐着听。
然后他才看见林北川。
林北川今天换了一件干净深色衬衫,外面仍旧套酒庄马甲。人看上去比在地里整齐,却没有一般酒会讲师的精气神。迷蒙的眼睛,淡淡的倦意,袖口挽起,手腕骨节很清楚。他站在桌边翻品鉴表,像只是来完成一项工作,而不是要把任何人说服。
许昭举着相机,从侧后方拍他。
楚侨看取景器里一眼,忽然意识到林北川长得其实很硬朗。大骨架,个子高,肩背宽,但因为常年下地,瘦得有筋骨感。不是精修出来的清瘦,是被风、活儿和日子磨出来的劲瘦。
“拍我干什么。”林北川说。
许昭没有放下相机:“工作。”
林北川于是闭嘴。
楚侨笑起来:“你对小昭倒是配合。”
“她又不对我问七问八的。”林北川直截了当地说。
范雨欣低头憋笑。
品鉴从入谷2016开始。
林北川讲年份,讲产量,讲那一年还在试探,骨架已经有了,但很多东西没完全打开。他讲得不快,也不煽情,客观严谨,每句话都像从工作表里顺手提溜出来的。
楚侨尝一口,酸度和单宁都清晰,像一间还没装修完但梁柱稳当的房子。
他把这个比喻写进笔记。
2016是见面的午饭喝过的那支。今天在安静品鉴室里再喝,香气和结构都更明显。赤霞珠比例高,成熟度好,黑果、木质、一点烟草感往舌面铺开。楚侨想起那盘葱烧海参,想起葱油在瓷盘里亮起来的样子。
他写:重红酒不要硬配清蒸海鲜,胶质、酱香、油脂更合适。
林北川扫到他笔记,停了一下:“你写菜?”
“不然呢?”楚侨说,“你们讲酒,我得想读者怎么入口。”
林北川点点头,没再说。
嘉姐听见这句,赞赏地抬眼看了楚侨一下。
楚侨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个角度可以 —— 他心里稍微稳住,对待领导似有若无的嘉奖要当作无意识。
2017更重。
林北川说:“这一年骨头硬一点。”
楚侨立刻抬头:“这句可以用。”
“别。”林北川说。
“为什么?”
“太油腻了,好像我已经在品酒论坛上发表了十年金句。”
楚侨被他堵住,半晌才说:“你被金句误伤很深啊。”
“总之别把我写得像老登。”林北川摆摆手。
楚侨看着他,忍了又忍,最后只在笔记上写:林北川其人,讨厌金句,但他本人偶尔像金句生产事故现场。
2018相对克制。林北川说前期雨多,采收分批更细,酒也没那么急着压人。楚侨喜欢这一支,觉得它像一个人终于愿意把肩膀放下来。
到“灵犀”时,气氛轻了一点。
唐宁补充:“这个名字内部暂用,后面可能会重新定。”
灵犀 2016 果味更开,2017 香气强,2018 可以和主牌 2018 并排讲同一年份下的不同表达。2019 梅乐比例高一些,口感更柔,楚侨喝完,终于说:“这个像喘了口气。”
林北川看他:“你喜欢这个?”
“嗯。”楚侨说,“没有那么端着。”
“你喜欢年轻一点的酒?”
“我喜欢好喝的。”
“黑皮诺?”
楚侨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猜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喜欢被单宁教育的人。”
范雨欣差点笑出声。
楚侨觉得这句话相当冒犯,但他竟然没有反驳。
他确实喜欢黑皮诺那类年轻、轻快、红果调更活的酒。酒体轻一点,单宁轻一点,像可以从沉重结构里透一口气。赤霞珠、品丽珠、马瑟兰构成入谷的骨架,可他私心里喜欢那些更灵动、更不端着的东西。
林北川把杯子放下:“我也喜欢。”
“黑皮诺?”楚侨反而要再次确认 —— 此等老气横秋之人,竟然和自己喜好相同?
“嗯。”林北川承认道,语调上扬,一边坦然地看着楚侨,一边抹去玻璃杯和自己的嘴唇吻合出的一道红酒渍。
没有什么可暧昧的。两个人都喜欢一种酒,最多说明口味相近。但楚侨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把窗打开一道缝,风从别处来。
他低头写笔记,字迹比刚才乱。
嘉姐在这时问:“如果做传播,副牌和主牌的关系怎么讲?”
气氛立刻回到工作里。
唐宁从风味讲,高原从酿造和地块讲,蔡佩珊从价格带和品牌活动讲。楚侨听着,慢慢把几条线在脑子里接起来。他很熟悉这种时刻,所有专业信息都像一桌原料,有人递过来肉,有人递过来菜,有人递过来调味料,最后能不能成菜,靠写的人。
他不怕这个。
他怕的是这桌原料没有温度。
现在有了。
品鉴结束时,楚侨已经喝得脸微热。他酒量并不差,但近乎空腹写稿过了一上午,下午又连续试酒,难免有点飘。林北川把一瓶水放到他面前。
“把水喝掉。”
楚侨晕晕乎乎地,也没控制住语气:“林工,命令我?”
“建议。”
“技术总监还管这个?”
“这是常识。”
楚侨哧哧地笑着,拿起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许昭在旁边拍到这一幕,按快门的声音很轻。楚侨听见了,抬眼看她:“你拍什么?”
“常识。”许昭说。
范雨欣笑到趴桌。
傍晚,楚侨回房间整理品鉴笔记。屏幕上空白文档一点点被填满。他删掉几句漂亮但空泛的表达,换成他今天真实看见的东西:杯壁上滑落的酒泪、林北川手指扶杯脚的动作、唐宁讲到配餐时眼睛亮起来、许昭拍自然光时屏息、范雨欣喝不懂但认真记每个年份。
酒庄不只是一瓶昂贵的酒。
它是一套系统。
一支酒从地块、天气、采收、发酵、陈酿到桌面,经过太多人。最后被一个喝得半懂不懂的人端起来,妄言道好喝或难喝。
楚侨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这活儿比想象中值得。
手机震了一下,是嘉姐发来的消息:初稿方向明晚前给我。
楚侨看了两秒,打字回复:收到。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山谷暗下来,远处车间灯还亮着。他不知道林北川是不是还在办公室,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看那些罐号和温度。
这原本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却把文档里“主牌2017骨架硬”那一句改成了:
不急着讨好人的酒,更有味道。
改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还行,没有太像金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