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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这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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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范雨欣和许昭同时阵亡。
这话有点耸人听闻了 —— 准确说法是,范雨欣生理期第一天,脸白得像一张没调色的底片;许昭前一天在风口拍了太久,头疼,生理期也跟着一起凑热闹。两个人坐在早餐桌边,一个捧热水,一个捂肚子,看楚侨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今天谁让我们工作谁就是罪人”的平静杀气。
楚侨把一盘馍片推过去:“吃点碳水,补充体力。”
范雨欣摇头。
许昭也摇头。
“不吃怎么行。”楚侨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像黑心同事。”
范雨欣虚弱地看他:“你本来就是黑心领导。”
“我只是中层受害者。”楚侨说,“黑心领导还轮不到我。”
蔡佩珊听完,立刻说:“今天你们俩休息。素材不差这一天。”
范雨欣几乎要当场给她磕一个。
许昭举手:“我相机可以借楚老师。”
楚侨立刻警觉:“借我干什么?”
“你不是要跟林工去补拍几个细节?”许昭说,“你会用相机。”
“会用和会拍是两件事。”
“没关系。”许昭把相机推过来,“你负责有,艺术以后再说。”
蔡佩珊笑:“今天北川上午去合作社那边看一下冷库改造,下午回三号地。你如果愿意,可以跟一段。素材补一点,别太累。”
楚侨看着桌上那台相机,忽然生出一种被命运选中的沉重。
“我现在兼任摄影师和撰稿人。”他说,“嘉姐知道会不会给我涨钱?”
范雨欣闭着眼:“你可以梦得具体一点。”
于是楚侨背着许昭的相机出门。
相机很沉,沉得很有职业尊严。
楚侨平时看许昭举着它四处走,只觉得摄影师像一种会自动寻找光线的生物。轮到自己背上,才发现这玩意儿对肩膀非常不友好。
素材两个字平时很轻,丢进群里,像一只文件夹。真背到身上,镜头、备用电池、三脚架和水瓶全有重量。楚侨低头扣紧相机带,突然对许昭平时骂人温柔了一点。
林北川在门口等他。
看见相机,林北川问:“今天换工种?”
“临危受命。”楚侨说,“小昭和小范身体不舒服。”
林北川点头,没由头地说:“那我们今天慢点走。”
“你这句话应该对她们说。”
“她们不正休息呢嘛?”林北川堂而皇之地踱着步。
楚侨被这直白逻辑说服。
上午的合作社离村口不远。
宏贵正在院子里和人搬纸箱,见林北川来,先喊“小林”,又看见楚侨,立刻笑:“楚老师也来了?今天咋还扛机器了。”
“全面发展。”楚侨说。
宏贵没听懂,但觉得是好话,笑着把他们往里带。
合作社里有一间操作间,白瓷砖、长案板、不锈钢盆、蒸箱和一排排模具。几个女人正在揉面,手上动作很熟,面团在掌心和案板之间被推开,又收回来,像一件有节奏的体力活。
楚侨举起相机。
第一张拍糊了。
第二张构图歪了。
第三张终于能看。
他有点尴尬,低头调参数。
林北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拍得挺费劲。”
“谢谢评价。”楚侨说,“非常有建设性。”
“你想拍什么?”
楚侨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拍素材”,但不愿意在林北川面前说废话。
他看向案板。
一个女人用模具和拇指在面团上压出花纹,指甲剪得很短。另一个人把做好的小鱼形状花饽饽放进盘里,鱼尾微微上翘,颜色还没点,已经活灵活现。
“拍点手部动作,细、细节。”楚侨被林北川盯着,有点磕巴。
林北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还有这个。”楚侨又说,“模具,案板边的面粉,蒸箱冒气。我不能拍成非遗宣传片,要拍她们真的在干活。”
林北川看他一眼。
“这不是思路挺清楚嘛。”
楚侨重新举起相机。
他拍得仍然不算好,但慢慢知道自己要什么。女人手背上的面粉,蒸汽把眼镜片糊白的瞬间,宏贵把纸箱往墙边堆时弯下的腰,墙上贴着的订单表,角落里一袋没拆封的面粉,门口光线里飘起来的粉尘。
这些都不够漂亮,但它们是真正让合作社成立的东西。
楚侨呼出一口气,走到外面晒太阳,阳光下还有一块床单似的蒸布在飘荡,和他一样飘飘然。
中午宏贵非留他们吃饭。
饭很简单,馒头、炒鸡蛋、咸菜、海带汤,还有一盘刚蒸出来没来得及点颜色的花饽饽。楚侨吃得很认真,宏贵看得高兴,一直让他多拿。
“你们城里人是不是不咋吃馒头?”宏贵问。
“也吃。”楚侨说,“但吃得比较赶。”
“咋赶?”
“地铁口买一个,包子馒头啥的,边走边吃,吃完正好进公司,嘴都没擦干净。”
宏贵哈哈大笑:“那不香。”
“是不香。”楚侨说,这句没有在说笑。
下午回到三号地,风小了一点。林北川要看一段防风网,楚侨跟着拍了几张,又拍葡萄枝、工具、土沟和远处的工人。
他拍照技术一般,但胜在知道哪些细节能打动人。
林北川很快发现这一点。
楚侨并不总拍大景。他总是蹲下去,拍一只沾泥的手套,拍绑枝绳结,拍一根被剪下的枝条,拍一块石头卡进墙缝里的位置。那些照片如果拿给专业摄影师看,多半会被嫌构图太满,光线不稳,可它们有用。
它们能让人知道,所谓风土不只是一片漂亮山谷,也是一连串具体动作。
黄昏时,两个人坐在山坡草地上休息。
收工的人正沿坡道往回走。铁锹碰在车斗上,隔着几排葡萄藤传来一声脆响。拖拉机开得很慢,扬起来的土在斜光里浮了一阵,又落下去。防风网已经卷好,刚清过的沟颜色发深,草尖却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们坐得不远,中间搁着相机包。楚侨被相机带勒了一天,肩膀还在发酸。
林北川从车里拿了两罐啤酒。
楚侨接过来,看了看:“上班喝酒?”
“下班了。”
“你们酒庄技术总监下班标准很灵活。”
“五点半了,大哥。”林北川难得开句玩笑,也没问楚侨的真实年龄。
楚侨拉开易拉罐,啤酒泡沫冒上来。他喝了一口,冰得人牙根发酸,风从草地上过,带着一点土和草的味道。
山谷在他们脚下铺开。酒庄的屋顶露出一角,村子在更远处,长春观的屋檐被树挡住,只剩灰色的一点。傍晚的光不再刺眼,落在葡萄藤上,像给那些还没长起来的枝条提前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楚侨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看照片了?”他问。
“看了几张。”
“烂吗?”
“技术一般。”
楚侨笑:“你这客户反馈可真直接啊。”
林北川喝了口酒:“但有东西。”
楚侨的笑停了半秒。
“什么东西?”
“你知道自己要拍什么。”林北川说,“许昭拍得好,她会运用光。你呢,拍得差一点,但你的眼睛在看人怎么干活。”
林北川说得平静直白,像是在说今天风不大。
楚侨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很少被人这样不经意地“夸”。
嘉姐夸他,通常夸“这版可以”“这个方向还行”“你脑子还没完全坏”。客户夸他,多半夸“很专业”“很会抓重点”。那些夸奖都带着下一步工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北川说“你看人怎么干活”,听上去不像夸,反而像确认。
确认他真的看见了。
“你还看见我拍什么了?”楚侨问。
“宏贵搬箱子。你跟着他换了三个位置。”林北川说,“还有沟边那只手套。”
“你不是在看防风网?”
“看防风网又不用闭眼。”
楚侨笑了。他一直以为林北川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没想到林北川也看了他一下午。
楚侨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我们写东西的,有时候也很讨厌。”他说,“看见什么都想用,别人的生活在我们眼里都是素材。”
“你可以不用。”
“不用就没法交稿。”
林北川想了想:“那就想清楚再用。”
楚侨看向他:“你怎么说得这么简单?”
“复杂也得这么做。”
林北川说完,目光又落到坡顶那排葡萄藤上。
下午检查防风网时,他也在那里站过。那块地没坏什么,他却蹲下捻了捻土,又顺着坡势看了很久。楚侨当时没问,现在忽然想起,林北川并不只在出问题的时候看地。
楚侨被风吹得眯起眼。
他忽然想起蔡佩珊说的,不要消费苦。又想起长春观那张签,离开现有环境,不大富大贵,会有自己的成果。
“你都这么有经验了,有没有想过做自己的酒?”楚侨问。
林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谷,手里的啤酒罐被风吹出一点凉雾。
“想过。”他说。
楚侨转头。
“然后呢?”
“麻烦。”
“就没了?”
“资金,地,设备,渠道,年份,库存。”林北川一项一项说,“都麻烦。”
楚侨笑:“你这个人,连梦想都能拆成成本表。”
“谁说这是梦想了?”林北川反问道。
这句反问来得太快,像早有准备。楚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一个能把这一溜儿盘算按顺序报出来的人,显然已经在心里算过很多遍。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楚侨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比如以后会有机会,比如你这么懂,总能做成。但那些话太轻巧,他自己都不信。
林北川也没有继续。
他只是喝了一口啤酒,说:“现在这样也行。”
“这样就好?”
“嗯。”
楚侨看着他。
“你这句话很危险。”楚侨说,“很多人说这样就好,其实是因为不敢想更好的。”
林北川没有马上反问。他把啤酒罐放到草地上,手指仍压着罐口。
“我爸以前也这么说。”他说,“稳定一点好。”
楚侨等了一会儿:“他以前做什么?”
“纪/检。经常出差。”
“那他应该挺满意你现在。”
林北川手指停住:“他没看见。”
楚侨转头看他。
“我还小的时候,他去南方出差,出了意外。”林北川说,“我妈后来调回渤湾,我也跟着回来了。”
天色又暗了一层。坡下最后一辆小车开走,车灯在藤架间晃了两下,很快看不见了。
楚侨的手搭在相机上,始终没有把它举起来。
几天前在酒窖里,楚侨问到父亲,林北川说这段写稿用不上。现在他自己说了,仍然只有几句话。
“抱歉。”楚侨说。
“没什么可抱歉的。”
林北川重新拿起啤酒,转头看他:“你呢?”
“我?”
“你敢想什么更好的吗?”
楚侨本来可以立刻说敢。他当然敢想,他有野心,有火气,有一肚子不甘心,恨不得把所有坐在上面的人都扫射一遍,再找机会自己坐上去。
可山坡上的风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忽然不想逞强下去。
“我也不一定。”他说,“我只是看起来比较敢。”
这句话也写稿用不上。
林北川没有笑,也没有追问。
他把啤酒罐放在草地上,手指压着罐身,轻轻转了一下,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先这样。”他说。
楚侨低头看那只啤酒罐,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这样就好”更让人心里轻松。
“那就先这样。”
—— 不是不往前走,只是这一刻不用立刻证明什么。
不远处山坡下面有人认出了林北川,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林北川应了一声,又没马上起身。
太阳已经碰到山脊,坡上的颜色很快淡下去。远处有人关上车门,两只鸟从低处的藤架间掠过。风凉了,草叶擦着裤腿。山谷里还有零星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楚侨拿起相机,对着远处拍了一张。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的草,远处的葡萄藤和一点快要落下去的光。
他看了看屏幕,觉得拍得很一般。
但他没有删。
“又是风。”林北川说。
林北川看向他。
楚侨笑了一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眼睛却亮晶晶的。
“吹风变春风。”楚侨心里想着。
林北川没说话,他只是看了楚侨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归进普通的工作交流里。可楚侨心里忽然轻轻一动,像远处某根枝条终于被风吹开了一点。
天地空空,只有他们两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