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葱花是葱的花部 离开酒庄的 ...
-
离开酒庄的日子排上日程,蔡佩珊又给他们排上必去的一站,渤湾的大集比楚侨想象中更热闹。
热闹不是旅游景点那种热闹。没有统一的摊位,没有精心设计过的导览,也没有“本地生活体验”的招牌。摊子从牌坊口一直摆到路尽头,卖菜的、卖鱼的、卖苗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卖炸面鱼的、卖糖葫芦的,吃穿用度一路挤在一起。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和人流互相穿插,谁都觉得自己有路。
蔡佩珊说这是必须看的。
“你们写我们这地方,不看大集不行。”她说。
楚侨左顾右盼,深以为然,东张西望的他刚下车就差点被一辆三轮车蹭到。
林北川一伸手拦住了他,楚侨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林北川已经再往前走。
“看路,别乱看。”他说。
楚侨跟上去:“你们这儿逛集还有生存门槛。”
“你刚才在看哪个摊子呢?”
“我在观察民生。”
“民生会撞你身上啊?”
范雨欣在后面笑到录音笔差点没拿稳。
林北川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楚侨正侧身给许昭让镜头,又伸手把差点被人流带远的范雨欣招回来,嘴上还不耽误跟他抬杠。那张脸生得没什么攻击性,轮廓甚至偏圆,皮肤很白,眼睛却活,隔着镜片也藏不住。
看着最容易乱跑的一个,倒一直记得自己带了几个人出来。
许昭今天状态完全恢复,拍得如鱼得水。她拍摊主称菜,拍老人挑苹果,拍小孩趴在糖葫芦架子前不走,拍一只狗从卖鱼摊下钻出来。楚侨跟着走,手里拿着本子,却发现根本记不过来。
声音太多。
鱼贩喊价,菜贩吵嘴,摊主说“便宜了便宜了”,买东西的大姨说“你少糊弄我”。锅里油声噼啪,炸面鱼的香味往外冒,混着海鲜味、土腥味、水果香和人群里的热气。
楚侨很喜欢这种混乱。
它不像品牌活动那样所有东西都有目的地进行排布。它杂,乱,脏一点,吵一点,却有自己的秩序。谁常来,谁知道哪家秤准,哪家鱼新鲜,哪家花苗容易活,哪家炸面鱼出锅要等三分钟,不然吃了一定会烫嘴。
这是一种只属于齐东的鲜活。
等等,属于齐东……还是属于入谷酒庄?
走到卖花苗的摊位前,楚侨忽然停住。
摊上摆着一排排小苗,塑料盆里土还湿。摊主说这是月季,那是辣椒苗,旁边还有几筐菜种。楚侨盯着一袋大葱种子看了半天。
“葱花。”
林北川顺着看过去。
“那天说送你花,”楚侨蹲下去,“今天兑现。”
摊主是个很爽快的大姐,立刻说:“这个大葱好活,撒土里就行,浇水别浇太勤。”
楚侨问:“多少钱?”
“十块。”
楚侨扫码付款,把那小袋种子郑重递给林北川:“送你葱花。”
林北川拎着种子,表情很难评价:“这离开花还差了三季呢。”
“你看,多适合你。”楚侨说,“朴素,实用,能吃,还开花。”
林北川抬眼看他。楚侨还蹲在苗摊前,围巾一头垂到膝边,仰起脸时,那双杏仁形的下垂眼在窄窄的双眼皮下显得很亮,卧蚕也随着笑意浮起来,一副真心在夸他的样子。
林北川忽然发现,这个人长得很会占便宜。看着和气无辜,付钱、接袋、递给他却一气呵成,根本没给他拒绝的空。
这话到底在说葱,还是在说人,林北川没兴趣往下分。他把纸袋捏紧了一点,先挑了最实在的回答。
“最后还是你带回去。”林北川说。
“凭什么?”
“我家有葱。”
“这是预备役观赏葱。”
“哪有观赏葱这种东西!”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煞风景?”
“它本来就是葱。”
楚侨被他气笑。林北川这人,一句话就能露底:再浪漫的东西落到他手里,也要先看能不能吃,能不能活,能不能用。
继续往前走,林北川一只手拎着一袋大葱种子,一只手替楚侨挡了几次人。大集人多,身体距离很难控制,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楚侨下意识往林北川那边让,肩膀几次擦到他的手臂。
林北川在大集上走惯了,知道哪里会突然钻出车,哪里的人流会往中间合。以前他用不着回头,今天却总能在嘈杂里找到楚侨。那条围巾在人堆里一晃,紧跟着就是那张白净、表情很多的脸。
又一辆电动车贴着摊边挤过来,林北川侧过身,手背虚虚挡在楚侨腰侧,没有碰他,只留出恰好够他退进来的位置。楚侨果然靠过来,肩膀擦过他结实的小臂,站稳以后还不忘回头确认许昭和范雨欣都在。
这在大集上当然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低头假装看摊位上的海带。
林北川问:“吃炸面鱼吗?”
楚侨抬头:“吃。”
炸面鱼摊前排着队。
油锅很大,面糊被老板用筷子挑起,下锅后迅速鼓起来,颜色从白变成金黄。老板捞出来控油,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们。
林北川接过,先自己捏了一条,吹了吹。
“烫。”
楚侨说:“我又不是小孩。”
说完拿起一条,烫得差点松手。
林北川看着他。
他站在油锅边,身量高,低头吹面鱼时脖颈微微弯下来,额前的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些乱。楚侨隔着那层白汽看他,很深的双眼皮让眼神显得有些没来由的困倦,这会儿却明明白白写着“早就告诉你了”。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利落,偏偏手里捏着一条金黄蓬松的面鱼,画面莫名其妙地好看。
楚侨面不改色:“刚出锅,脆啊,真新鲜。”
“嗯。”林北川说,“这么嘴硬的人也新鲜。”
楚侨咬了一口,外面脆,里面软,油香混着一点面香,简单得很,却很好吃。他吃东西时会变得专注,眉头放松,嘴上那些话暂时少了。
林北川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
目光移开以后,余光里还留着楚侨咬第二口的样子。说话时,那张偏圆的脸上总有很多表情,眉眼、嘴角,一刻不停。安静吃东西的时候,眉目才完整落下来。面鱼合口,他的眼睛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林北川原本只想确认他有没有真被烫着,看清以后却没立刻收回余光。直到楚侨抬眼,他才去看油锅里的下一批面鱼。
面鱼搭羊汤是经典,店里人多,桌子油腻腻地擦不干净,楚侨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碗料足味美的羊杂汤,醇白的汤上飘着大葱末。
他低头看那点葱,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林北川问。
“你今天收到的礼物已经进入我的午饭。”
“这葱,物超所值啊!”林北川难得呵呵一笑,囫囵吞下一口羊汤。
小昭忽然站起来,走到老板面前又要了一碗纯羊肉的羊汤,回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吃内脏。”
楚侨摆摆手说没事儿,一面舀了一口辣子羊杂葱和汤混在一起的“满汉全席”,热气扑在他的眼镜上:“我可从来不挑食。”
“我小时候住我伯父家。”楚侨也是热气腾腾地一大口说,“别人给什么吃什么,不吃就是不懂事。后来我就很会吃了,什么都能夸几句,什么都能判断好坏。听起来像技能,其实也有点后遗症。”
镜片很快蒙白。楚侨把眼镜摘下来,低头用围巾内侧擦了两下。没有镜片隔着,他看人的目光更直接,抬起来时仍旧灵气十足,甚至比他说出口的话更快。
他说这话时仍然在笑,筷子也没有停。会吃、会夸、会判断好坏,本来就是他在别人家饭桌上学会的本事。桌上不能挑,他就学会把每一口都说出点来历;屋檐不是自己的,他就先看大人脸色,再决定往哪里坐。
他后来给自己找过一个体面的说法,叫世界公民。能吃,能走,能适应,哪张桌子都坐得下,哪个城市都能活。国外国内、北京北京,法国小城或是中国乡村,陌生饭桌,别人家的厨房,最后都能被他说成见识。
楚侨用着奇闻逸事的口吻,林北川看着他,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点。
林北川没有接腔“为什么住伯父家”,也没有说“挺不容易”。
他只是把桌上的醋瓶往楚侨那边推了一点。
“这个醋好,加了以后味道完全不一样了。”他说。
楚侨看着那只旧玻璃醋瓶,忽然笑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也太硬了。”
“我没安慰。”
“那你在干什么?”
“请你吃醋。”
话出口,林北川自己也停了一下。他本来只在说醋,楚侨却没立刻接。那半拍的空白把这句话往别处带了带。
林北川低头喝汤,没有补充。越解释越像有事。
楚侨耳朵都红了一点,应该是喝羊汤热的吧。还没来得及腹诽“我吃哪门子醋”,先低下了头,往羊汤里倒了一点。
酸味很快散开,热汤的香气变得更亮。他吃了一口,觉得确实味道好。
回程时,车里堆满买来的东西。范雨欣买了花苗和米花,许昭买了一只旧碗,楚侨买了几袋吃的,还有林北川硬塞给他的大葱种子。
“你真让我带回北京?”楚侨揣着他的大葱种子。
“你买的。”
“我是送你的。”
“我没收。”
“你拎了一路。”
“临时保管。”
楚侨气得把种子袋举起来:“地方风物。”
林北川看窗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傍晚回到酒庄,楚侨拎着那袋大葱种子下车,整个人有种无法解释的荒唐。
蔡佩珊看见,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买别的零食我还能理解,这大葱种子是?”
楚侨认真说:“调研成果。”
“这个成果要写进品牌书吗?”
“看我心情。”
晚上,楚侨把大集那段写进文档。
他写人挤人,写刚出锅的面鱼烫,写林北川用手背挡开路人,由跳回前几天在村里看到的,写葱花开得像一颗不正经的烟花。
写到最后,他删掉了“手背挡人”。
又过了几分钟,他把那句重新敲回去。